第104章 长子诞生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孩子取名李启明。启,启明星的启。明,明天的明。
这个名字是方洁瑛在怀孕快七个月时的一个傍晚决定的。那天她刚从诊所做完产检回来,蔡医生说她胎位很正,孩子的头已经转下去了。她没有直接回工厂,而是沿着上海街慢慢走了一段,路过金铺时何老板隔着玻璃窗朝她招手,她笑了笑没进去,继续往前走,走到了九龙塘地铁站旁边的公园。公园不大,只有一片草地和几张长椅,草地边缘种着几棵紫荆树,花已经开了一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她在长椅上坐下来,把产检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折回去,折了又掏,反复好几次,最后只是把手放在肚子上,对着肚子里正在轻轻踢她的孩子说话。
她说你阿爸是个做收音机的。他以前跪在灵堂前面,手里只剩一本你太公留下的旧笔记本和一张法院的破产通知书。那年头所有人都说李家电器厂完了,天黑了。他站在车间里跟福伯说——“天还没亮,所以要先点一盏灯。不管多小,先亮着。”后来他做了一台收音机,叫星辰。星辰就是天亮之前那颗最亮的星。那台收音机后来卖到了新加坡、曼谷、吉隆坡,连英国的店铺里都摆上了。灯点着了,天也开始亮了。
她把产检单摊开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那行预产期。东南方的天际上那颗启明星已经亮起来了,低低地悬在飞鹅岭上方,光度和她多年前在暴雨夜里第一次抬头看到时一模一样。她低头对着肚子说,你就叫启明。星辰是第一盏灯,你是第二盏。
她回到工厂时天已经全黑了。车间里的注塑机还在有节奏地运转,阿强在实验台前给新一批磁鼓底座做动态耐久测试。她走到实验台前,对李家港说——“我想好咗,叫启明。”他放下烙铁,对着这两个字想了一阵,忽然回忆起当年爷爷在笔记本扉页写下“科技救国”后又在旁边小字补了一句“寄望后世”。他说爷爷说的“寄望后世”,现在看来就是启明——不是指望一个孩子,是说一代一代人都要往前走。她把他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肚子里的小启明刚好踢了一下。
启明满月那天,创世纪在车间里摆了一场家宴。实验台被推到一旁,从仓库里搬出来的几张旧木桌拼成一条长台,铺上方洁瑛裁的素棉麻桌布。桌上摆的不是山珍海味,是福伯掌勺的萝卜牛腩、刘师傅从新界老家带回来的白切鸡、阿明从街市买来的烧鹅、阿彩在制衣厂加班前赶送来的几盒蛋挞,还有细妹和阿杰在画室地板上蹲着剥了一下午的糖纸包着的姜糖——细妹说这是她在街口杂货铺找到的最甜的一种。姜糖的形状歪歪扭扭,有些已经被剥糖纸时的小手捏碎了一角。
细妹把自己画了很久的那幅画放在婴儿床旁边。画面上那台天蓝色收音机和那台落日橙录像机并排放在一起,中间躺着一个闭着眼睛的婴儿——她之前画好婴儿轮廓后又在旁边添了好几个细节。启明的小手握着阿强以前绕废的一截铜丝,铜丝另一端连着一朵正在开的紫荆花,花瓣边缘透着天蓝和胭脂两色——那是她用自己的蜡笔画的,涂了好多遍才把两种颜色接得像真花一样自然。画面角落里她还画了一只很小很小的蜗牛,壳是淡褐色的,触角从壳里探出来。阿杰在旁边用他特有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了两行字:“收音机会响,录像机会录,你会长大。”他写完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又蹲下来在画纸右下角用自己的蜡笔添了一枚紫荆花书签。那是他专门请教细妹之后自己独立画的第一张书签,花瓣的弧度和方洁瑛画在收音机说明书上的一模一样。
阿强把那只用铝合金边角料车的微型搪瓷缸放在婴儿床旁边。缸壁上他用微型锉刀刻了“平安”两个字,和他在实验台记录本扉页上写的字迹一模一样。他又从工具箱最里面翻出一枚从早期试制废品里拆下来的磁芯——那是他第一次绕出Q值八十九时从骨架上小心退下来留作纪念的。他把磁芯放在搪瓷缸旁边,说这是给启明的第一个线圈——不是让他以后学绕线圈,是让他知道这间厂是从哪里开始的。
刘师傅把一套全新的紫荆花图案婴儿餐具放在桌上。这套模具是他自己开的模,没有图纸,全凭手感做了好几个通宵——注塑出来的小碗边缘圆角极光滑,没有一丝锐角,碗底刻着紫荆花,和他平时在模具侧面的排气槽参数刻得完全不同,这朵花他刻得极轻极浅,像怕把碗底戳穿。他说他在模具车间做了几十年,从给老东家开收音机旋钮模具到现在给启明开婴儿餐具,手上这把铣刀没白磨。方洁瑛把小碗托在掌心里,用手指沿着碗沿的圆角摸了一圈,又翻过来看碗底的紫荆花。那朵花的弧度和她画在收音机喇叭罩上的几乎一样,只是花瓣上多了几道极细的刻痕——那是铣刀在硬模上刻花时不可避免的走刀纹,但在这个碗底却像真的花瓣纹路一样自然。
查厂长也来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左胸口袋上“查氏”两个字还是磨得起毛的那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碳膜电阻——不是他厂里批量生产的那种标准件,而是他亲手用查师傅那台老式手摇绕线机专门做的一只。阻值标称恰好是当年阿强在那间后巷作坊里第一次拜访他时帮他用桥式电桥逐只测量过的那一批电阻的同款型号。他用镊子夹着电阻的两根引脚,小心地放在启明襁褓旁边的实验台上,说这是启明的第一个电阻——标称值和实测值之间的偏差不超过百分之一,正如他师傅当年告诉他的,绕碳膜和做人一样,差一点就是差一辈子。
福伯在婴儿床旁边坐了一整个下午。这个老人从启明落地那一刻起就一直在传达室和产房之间来回奔波——他给医院打电话确认母子平安之后又连夜把仓库里那箱旧收音机外壳翻出来,挑了几块最光滑的圆角让阿明打磨成婴儿床的边角护垫。此刻他终于安静下来,坐在一张从传达室搬来的旧藤椅上,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托着启明的头,摘下自己的老花镜让启明的小手攥着镜腿。启明还没学会抓东西,但那只小手已经能蜷成一个小拳头,把镜腿连同福伯的手指一起握在掌心里。
他说启明长得像他爷爷——额头宽宽的,手指长长细细。他把启明的手摊开,用手指轻轻点着那几根比火柴棍还细的小指头。李家港站在旁边看着他,想起多年前暴雨夜里自己跪在灵堂前,也是这双手把一碗白粥放在供桌旁边,轻声说“少爷,吃点东西吧”。现在这双手托着他的儿子,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和那双比米粒还薄的小手,在午后的阳光里一老一新,像是时光本身在这一刻被轻轻握在了一起。
傍晚,家宴散了。工人们陆续回家,注塑机重新启动,刘师傅在模具车间里检查下一批磁鼓底座的排气槽参数。方洁瑛把启明放在实验室靠窗的婴儿床里,让他听着注塑机有节奏的运转声入睡。李家港站在婴儿床旁边,看着启明在梦里轻轻皱起小小的眉头——那个表情和她抱着他刚出产房时儿子脸上的皱痕一模一样。方洁瑛轻声说以后每年都要在天台上给启明过生日,让那颗星星看着他长大。
李家港从衬衫口袋里拿出那只早已停走的电子表,放在启明襁褓旁边。他想起祖父笔记本扉页上那行字——“科技救国”——和旁边用极细铅笔补的一句“寄望后世”。他以前一直以为“寄望后世”是写给李家子孙的私密嘱托,现在看着启明,忽然觉得祖父当年在闸北炮火里写下这四个字时,想的也许不只是一个姓氏的延续,而是所有在废墟里点亮灯火的人,总有一天会把灯火传下去。他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启明是启明星的启,明天的明。将来不管他做什么,只要他记得这间工厂是从废墟里站起来的,就够了。窗外那颗启明星正在暮色中升起,光度比往日更亮。注塑机、实验台、磁鼓底座、中周变压器——所有还在运转的机器都在这颗星下继续往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