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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生产之夜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

方洁瑛分娩那天晚上,李家港在产房外面的走廊里站了很久。

产房在油麻地那家老医院的五楼,走廊很窄,墙壁下半截刷着淡绿色的油漆,上半截是已经有些发黄的白色墙灰。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每隔一阵就轻轻闪一下,像一只疲倦的眼睛。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是九龙塘方向的夜空,那颗启明星挂在老位置,低低地悬在飞鹅岭上方,和多年前暴雨夜里他在灵堂前第一次抬头时看到的亮度一模一样。

方洁瑛是傍晚六点多被推进产房的。护士推着轮椅过来时,她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那枚铝质紫荆花戒指——刚才阵痛开始时她下意识地把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放在掌心里,硌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她说生完再戴回去。他接过戒指,放在自己衬衫口袋里,说他会一直站在门口等她。

产房的门关上了,门上方亮起一盏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把双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握着那枚戒指,左手握着他自己那只早已停走的电子表。两只手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这两样东西——一枚戒指代表她的过去,一只电子表代表他的过去,而产房里正在诞生的,是他们的未来。门内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呻吟,每一声都让他脊背绷紧。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心里开始泛上一阵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恐惧——不是怕厂子倒闭、不是怕被对手封杀、不是怕任何商业上的失败,而是怕失去里面那个为他生孩子的女人。这种恐惧和他跪在灵堂前面对父母遗像时的无助完全不同,那次是被迫接受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这次是悬在未知里的等待。他发现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每一次走到走廊尽头再折返。

护士每隔一段时间推门出来,他每次都迎上去,护士每次都摆摆手说还没好。他走到窗边站了片刻,看着那颗启明星,想起细妹前几天用蜡笔画的那张画——收音机和录像机并排放在一起,中间躺着一个闭着眼睛的婴儿。画上婴儿手里的铜丝连着紫荆花,阿杰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收音机会响,录像机会录,你会长大”。

他在走廊里来回踱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漆黑,又从漆黑泛出一丝灰白。

同一时间,九龙塘工厂里,实验室的灯还亮着。阿强和阿明在实验台前坐了整夜。

阿明不敢打电话去医院催,坐一会儿又站起来,把工作室里的磁鼓底座样品按日期排了一遍又一遍,从最早那批保压参数不稳、千分表打出来有周期性波动的初版,到现在平面度全部在设计值以内的成品。他排完之后绕着实验台走了几圈,又拿起那枚刘师傅用铝合金边角料车的微型搪瓷缸,用细麻布轻轻擦了擦,放回婴儿床边。

阿强则在实验台前焊了好几块本不急着用的音频模块测试板。他焊得很慢,烙铁在松香烟里起起落落,每焊一个焊点都用放大镜检查一遍,焊出来的焊点还是和平时一样圆滑光亮。焊完第四块板子之后他把烙铁放回烙铁架上,拔出示波器探头,夹上那枚Q值八十九的中周变压器。屏幕上跳出一条平稳的正弦波,和今晚没有测试任务时一样的平直光滑。他盯着那条正弦波看了很久,想起当年第一次绕出这枚变压器时的凌晨三点四十分——那时方洁瑛刚帮他把线圈送完最后一圈,靠在实验台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截断掉的铜丝。现在她在产房里。

凌晨四点多,传达室的电话铃响了。福伯一直坐在传达室里,搪瓷缸里的普洱茶续了又凉、凉了又续。他几乎是同时间抓起听筒。电话那头是医院护士的声音,说母子平安,是个男孩。福伯说“好、好”,放下听筒,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眼睛。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先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旧报纸,把它翻到背面,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今日凌晨四时许,启明出世。重约六斤,母子平安。”字迹歪扭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他把这张纸重新叠好放回抽屉里,然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工装口袋里的灰毛巾,往实验台走去。

阿强是从福伯手里接过消息的。福伯走进实验室时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阿强肩膀上用力握了一下。阿强点了点头,把示波器探头从Q值八十九的中周上拔下来,在记录本上写下了一行字:“今日,李启明出世。磁鼓之后又一重要时刻。”阿明在旁边凑过来看他写,等他写完,从抽屉里拿出方洁瑛之前为婴儿房设计的门把手护套样品放在工作台上。他说这些护套他现在就带去产房,婴儿床旁边的抽屉角也要包。

产房里,方洁瑛虚弱地靠在产床上。她整个人像被水洗过一样,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嘴唇有些发白,但眼睛是亮的。护士把孩子擦干净包好,轻轻放在她胸口。她低下头,用脸颊贴着孩子柔软的头皮,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香和奶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她忽然想起当年在元朗铁丝网旁边第一次看到那株野紫荆——花瓣被海风吹得往一边倒,但每一朵都开着。现在她的孩子也在最不可能的时候开出来了,他的小手贴在她胸前,像一片刚展开的花瓣。

李家港推门进来。他的眼眶是红的,但脸上异常平静。他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来,用左手揽着她的肩,用右手轻轻握住他们孩子的手。那只手极小,他低头看着那只比自己拇指还小的小手,手指微微弯曲,指甲比米粒还薄,手心是极淡的粉色,手腕上还有一道细细的褶皱。他把那枚铝质紫荆花戒指从衬衫口袋里取出,重新戴在她左手无名指上,戒指滑过她有些浮肿的指节时,他低头在她的手背上极轻极轻地落下一道吻痕。

“爸爸一定不让他受爸爸受过的苦。”

方洁瑛抬起头看着他。她想起多年前那个暴雨夜,他跪在灵堂前,面前是父母的遗照和一份破产通知书。他从那个年轻人变成了现在这个男人——有了自己的工厂、自己的实验室、自己的品牌,现在有了自己的孩子。她把孩子轻轻放在他的手心里,让他用那双画过无数张电路图纸的手托住他们的儿子。窗外天光渐渐亮了起来,启明星正缓缓隐入鱼肚白的晨曦里,九龙塘方向的街灯开始一盏一盏熄灭。产房里很安静,只有婴儿细弱的呼吸声。李家港抱起明仔走到窗边,让第一缕晨光照在孩子的脸上,看他在光线里慢慢皱起小小的眉头。他想起祖父笔记本扉页上那行字,在心里对爷爷轻声说——这是继你那一本笔记、父亲那几张图纸和这一批批走下产线的机器之后,我们李家又点亮的一颗启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