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九年。

正月中旬。

三峡。

夔门。

水位持续下降，比盛夏时低了将近两丈，露出了大片平日里隐没在水下的岩壁。

一支队伍沿着江北岸的栈道缓缓行进。

为首的是一辆牛车，车上载着几尊用油布包裹的铜炮，炮管在油布的缝隙间露出黄澄澄的色泽。

牛车后面跟着一串驮马，马背上驮着木箱，箱子上贴着封条，写着“天工院·开花弹·轻拿轻放”的字样。

正由五百名破军营的甲士和五百名强弩营的弓弩手护送。

队伍最前面，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骑着一匹黑马，身披铁甲，腰悬环首刀，正是破军营统领武猛，武季桓。

队伍直奔最大的礁石，滟滪堆，要炸就炸最大的！

“再往前就要回到宜都郡了，好久没回来了。”

牛车后面，诸葛亮掀开车帘，探出头来。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青色棉袍，头上戴着一顶毡帽，看上去不像当朝司徒，倒像个出门访友的老儒生。

“季桓，还有多远？”

武猛勒住马，朝前方一指：“司徒，前面那个老匠人说的最大的礁石，就在瞿塘峡入口处，当地人叫它淫预石，也有叫滟滪堆的。”

诸葛亮点了点头，放下车帘。

当地的船工中有句谚语——“滟滪大如马，瞿塘不可下；滟滪大如牛，瞿塘不可游。”

今日，他就是要来会一会这块“大如马”的礁石。

队伍在瞿塘峡入口处停了下来。

诸葛亮下车，踩着江边的乱石走到水岸边上，抬头望去。

滟滪堆是一块黑褐色的巨石，像一头巨兽般蹲伏在江心，将原本就不宽的水道挤占了将近一半。

江水从它两侧奔腾而过，撞击在礁石上，激起白色的浪花，发出雷鸣般的轰鸣。

那位老匠人已经等在岸边了。

他看到诸葛亮，快步迎了上来，拱手道：“司徒，您可算来了，老夫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在礁石上钻了六个炮眼，每个炮眼深约两尺，口径正好能塞进一枚开花弹。”

诸葛亮看了看滟滪堆，石头表面布满了被江水冲刷了千百年的沟壑，仔细观察着它的形状和纹理，然后对老匠人问道。

“炮眼的位置是怎么选的？”

老匠人掏出那张羊皮纸地图，摊开在岸边的一块平石上，指着上面标注的几个点。

“老夫选了六个位置——三个在礁石根部，贴近水面，两个在礁石中部，裂缝较多的地方。”

“还有一个在礁石顶部，那里有一道天然的裂隙，可以塞进更多的火药。”

诸葛亮俯身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手指点了点礁石根部的那三个点。

“先炸这三个，根部一断，上面自然就垮了。”

老匠人愣了一下：“司徒，不等其他炮眼一起装填吗？”

“第一次试炸，先试试威力，如果三枚开花弹能炸断根部，剩下的就好办了，如果炸不断，那就说明我们的开花弹威力还不够，还需要改进。”

武猛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道：“司徒，这三枚开花弹下去，会不会把整个礁石炸碎？碎石头顺水冲下去，会不会堵塞下游的水道？”

诸葛亮看着武猛，微笑道：“季桓，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所以我只炸根部。根部一断，礁石的上半部分会倒在原地，不会顺水而下。”

“到时候水位还会下降，再用人力把倒下的部分凿碎，运走即可。”

武猛恍然大悟，抱拳道：“末将明白了。”

诸葛亮转过身，对老匠人说：“开始装填吧。”

老匠人应了一声，转身招呼匠人们开始行动。

他们小心翼翼地从木箱中取出三枚开花弹，每一枚都有西瓜大小，铁壳上铸着凸起的方格纹路，引信孔中插着细细的铜管。

匠人们将开花弹依次塞入炮眼中，然后在引信铜管上接上了一条浸过硝油的麻绳，长约三丈，足以让点火者退到安全距离之外。

诸葛亮站在岸边，看着匠人们忙碌的身影，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平静。

武猛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司徒，末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