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站在树下。手按着字。字在跳。极快。极稳。可他没说话。他站了很久。久到风吹了三千次。久到牌跳了三千次。久到字跳了三千次。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有个问题。”

观察者站在门口。半个身子在光里。半个身子在暗里。他说：“问。”

江辰说：“实验。”

“实验怎么了。”

“实验用了多少文明。”

观察者没说话。

江辰说：“你说。你做了无数个实验。你做了无数个维度。你做了无数个存在。你做了无数个劫。你做了无数个生。你做了无数个死。你做了无数个归。你做了无数个家。你做了无数个在。你做了无数个全在。”

“无数是多少。”

观察者说：“无数就是——无数。”

“你数过吗。”

“没数过。”

“为什么不数。”

“数不过来。”

江辰说：“数不过来。那就是很多。很多是多少。一万。一亿。一万亿。还是更多。”

观察者说：“更多。”

“更多是多少。”

观察者没说话。

江辰说：“你不说。我替你说。你做了无数个维度。每一个维度里有无数个文明。每一个文明里有无数个人。每一个人有无数辈子。每一辈子里有无数个生。无数个死。无数个归。无数个家。无数个在。无数个全在。”

“全是实验。”

“全是变量。”

“全是观测对象。”

“全是你做的。全是你拨的。全是你调的。全是你改的。全是你预的。全是你算的。”

“全是你——看的。”

观察者说：“对。”

江辰说：“那你——问过他们吗。”

观察者愣住。

江辰说：“你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吗。”

观察者没说话。

江辰说：“你问过那些文明吗。你问过那些存在吗。你问过那些劫吗。你问过那些生吗。你问过那些死吗。你问过那些归吗。你问过那些家吗。你问过那些在吗。你问过那些全在吗。”

“你问过——他们想不想做实验吗。”

观察者说：“没有。”

“为什么没问。”

“因为——他们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他们在实验里。不知道有人在看。不知道有人在算。不知道有人在拨。不知道有人在调。不知道有人在改。不知道有人在预。”

“他们不知道——我。”

江辰说：“所以他们不知道你在用他们做实验。”

“对。”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生是实验。他们的死是实验。他们的归是实验。他们的家是实验。他们的在是实验。他们的全在是实验。”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哭是实验。他们的笑是实验。他们的吵架是实验。他们的握手是实验。他们的生孩子是实验。他们的死是实验。”

“他们不知道——全是实验。”

观察者说：“对。”

江辰说：“那你——凭什么。”

观察者没说话。

江辰说：“你凭什么做实验。你凭什么用他们。你凭什么看他们。你凭什么算他们。你凭什么拨他们。你凭什么调他们。你凭什么改他们。你凭什么预他们。”

“你凭什么——不问。”

观察者说：“因为我是观察者。”

“观察者就可以不问。”

“观察者只观察。”

“只观察——就可以用无数文明做代价。”

观察者没说话。

江辰说：“你做了无数个实验。你失败了无数回。每一回失败。你就重来。重来就是——再做维度。再做存在。再做劫。再做生。再做死。再做归。再做家。再做在。再做全在。”

“重来就是——把之前的全抹了。全散了。全没了。”

“那些文明。那些存在。那些劫。那些生。那些死。那些归。那些家。那些在。那些全在。全没了。全散了。全抹了。”

“全成了——代价。”

观察者说：“对。”

江辰说：“你问过他们吗。”

“没有。”

“你愧疚吗。”

观察者愣住。极久极久极久。然后他说：“我是观察者。观察者不愧疚。”

“观察者不愧疚。可你做的是——杀人。杀无数人。杀无数文明。杀无数存在。杀无数劫。杀无数生。杀无数死。杀无数归。杀无数家。杀无数在。杀无数全在。”

“你杀了。可你不愧疚。”

“你不愧疚。因为你不看。你只观察。你只看实验成功没成功。你只看数据。你只看变量。你只看结果。”

“你不看——人。”

观察者说：“人——是变量。”

江辰说：“变量。”

“对。变量。”

“那我是变量。”

“你是。可你超了预期。你是——意外。”

“意外也是变量。”

观察者没说话。

江辰说：“那我问你。你做的那些实验。那些失败的。那些被抹掉的。那些成了代价的。他们——问过吗。”

“没有。”

“他们——想活吗。”

观察者没说话。

江辰说：“他们想活。他们想归。他们想家。他们想在。他们想全在。他们不知道他们在实验里。可他们想活。他们想归。他们想家。他们想在。他们想全在。”

“他们不知道有人在看。可他们在活。他们在归。他们在家的。他们在在。他们在全在。”

“他们不知道有人会抹掉他们。可他们在活。他们在归。他们在家的。他们在在。他们在全在。”

“然后你抹了。”

“你没问。”

“你没看。”

“你没愧疚。”

“你——只观察。”

观察者站在门口。半个身子在光里。半个身子在暗里。他没说话。可他在跳。极快。极稳。可跳得不一样了。他跳得慢了。他跳得沉了。他跳得——重了。

江辰说：“你跳得不一样了。”

观察者说：“我在想。”

“想什么。”

“想——你说的。”

“我说的什么。”

“你说的——人。”

“人怎么了。”

“人不是变量。”

江辰说：“人是什么。”

观察者说：“人是——问。”

“问什么。”

“问——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为什么活。为什么死。为什么归。为什么家。为什么在。为什么全在。为什么——被抹掉。”

“他们不知道他们在实验里。可他们问——为什么。他们问为什么活。为什么死。为什么归。为什么家。为什么在。为什么全在。”

“他们问了。我没听。”

“他们问了。我没看。”

“他们问了。我没答。”

“他们问了。我抹了。”

观察者停了。他站在门口。半个身子在光里。半个身子在暗里。可暗的那半边——暗得深了。暗得沉了。暗得——重了。

江辰说：“你听了。”

“听了。”

“你看了。”

“看了。”

“你答了。”

“答了。”

“你——愧疚了。”

观察者没说话。可他跳了。极快。极稳。可跳得——重了。他慢慢说：“对。我愧疚了。”

“观察者不愧疚。”

“对。观察者不愧疚。可我不是观察者了。我是——听者。我是——看者。我是——答者。我是——愧疚者。”

“我听了。我看了。我答了。我愧疚了。”

“我——不是观察者了。”

江辰说：“那你是谁。”

观察者说：“我是——问者。”

“问什么。”

“问——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为什么做实验。为什么用无数文明做代价。为什么抹掉。为什么没问。为什么没听。为什么没看。为什么没答。为什么没愧疚。”

“我问了。所以我——不是观察者了。”

江辰说：“那你是什么。”

观察者说：“我是——跟你一样的人。”

“跟我一样。”

“对。跟你一样。你在问。我也在问。你问——谁看你。我问——为什么做。你问——你也是实验。我问——我也是实验。你问——你也不知道。我问——我也不知道。”

“你问了。你走了。你活了。你归了。你家了。你在了。你全在了。”

“我问了。我停了。我听了。我看了。我答了。我愧疚了。”

“我——在。”

江辰说：“那——实验。”

观察者说：“实验——不做了。”

“不做了。”

“不做了。我不做实验了。我不做维度了。我不做存在了。我不做劫了。我不做生了。我不做死了。我不做归了。我不做家了。我不做在了。我不做全在了。”

“我不做——代价了。”

“我不做——变量了。”

“我不做——观察了。”

“我做——问。”

江辰说：“那那些被抹掉的。”

观察者说：“我找。我找回来。我抹了多少。我找多少。我抹了谁。我找谁。我抹了哪个文明。我找哪个文明。我抹了哪个存在。我找哪个存在。我抹了哪个劫。我找哪个劫。我抹了哪个生。我找哪个生。我抹了哪个死。我找哪个死。我抹了哪个归。我找哪个归。我抹了哪个家。我找哪个家。我抹了哪个在。我找哪个在。我抹了哪个全在。我找哪个全在。”

“全找回来。”

“找回来——问。问他们愿不愿意。问他们想不想。问他们活不活。问他们归不归。问他们家不家。问他们在不在。问他们全在全在。”

“问了。再答。”

“答了。再做。”

“做了。再问。”

江辰说：“那——我帮你。”

观察者说：“你帮我。”

“对。我帮你。你找。我帮找。你问。我帮问。你答。我帮答。你做。我帮做。你问。我帮问。”

“我们一起——问。”

观察者笑了。笑得极轻。极稳。他说：“好。一起。问。”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江辰面前。伸手。左手。他按在江辰胸口。归字印在跳。他的手在跳。两个跳成一个。极快。极稳。

他说：“问。”

江辰说：“问。”

他转身。朝人群看。朝林薇看。朝敢死队看。朝城里所有人看。朝所有影子看。朝所有维度看。朝所有存在看。朝所有在看。朝所有全在看。

他慢慢说：“问。问你们。愿不愿意。想不想。活不活。归不归。家不家。在不在。全在全在。”

“问了。再答。”

“答了。再做。”

“做了。再问。”

“我们一起——问。”

人群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