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三更货
作品:《 凡人:玄骨再世,从残魂开始》水牢外第三次潮声转低时,玄骨带着罗小丫下了退潮沟。
这一次,沟里的水比昨夜更冷。冷意像是从更远的海面一路倒灌进来,沿着沟壁那些旧阵刮痕慢慢爬。罗小丫握着罗氏铜扣,指节被冻得发白,却没有再问要走多久。她已经知道,今晚问这些没有用。
玄骨走在前面。许庆那具焦尸裹在旧斗篷里,每迈一步,膝骨都发出极轻的裂响。海潮阴冷,月光又从沟顶裂缝漏下几线,照得焦黑皮肉里残存的尸气有些浮动。他把最后一点养尸丸药力压在喉骨下。
药力不多了。许庆这具尸身原本只该躺在荒岛山洞的焦灰里,如今被他强行驱使到白骨滩前,已经算用到极处。若今晚白灯真能照骨,许庆尸骨中的死气、火符残痕和玄骨魂火之间,迟早会露出破绽。
破绽不可怕,怕的是破绽露在自己不能收价的时候。
罗小丫在后面低声道:“再往前半刻,不能直出礁洞。”
玄骨没有回头:“理由。”
“灯谱上有一圈退潮刻,记的不是人走哪条路,是白光转到哪一面。”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说多,“现在出去,会从白光正面偏一点的位置绕过去。要等潮声断一下。”
“断多久?”
“一息。”
玄骨停步。沟里水声正贴着脚踝往外退,黑水拖过碎石,细细密密。过了片刻,那声音忽然短了一下。
只有一下。
罗小丫立刻道:“现在。”
玄骨没有迟疑,带她从沟底侧缝钻入外侧礁洞。洞外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罗小丫眼前一黑。她扶住石壁,才看清洞口下方藏着一条破舟。
舟不大,木板被海盐泡得发灰,船腹还有旧年补过的铜钉。若是白日看,谁都不会觉得这东西能出海。可现在正好。太新的船会被人记住,太好的船会被人抢,只有这种半死不活的破舟,才配藏在黑礁坊市外侧无人要的礁洞里。
玄骨把一截带药粉的旧麻绳系在洞内另一块浮木上,又把浮木推向反潮的暗口。
罗小丫看着那截麻绳:“赵管事的人会追那里?”
“若他们只靠鼻子,就会。”
“若不只靠鼻子呢?”
玄骨看了她一眼:“那就让他们知道,许庆没蠢到只给他们一条假路。”
罗小丫看着那截麻绳被暗流带走,没有再问。一条假路只能引人追;两条假路,会让追的人先疑心同伴是不是拿错了线。今晚多出来的每一息,都要从别人的犹豫里抠。
破舟入水时没有灯。玄骨不用桨,只以一根破竹篙点在礁缝暗流里,任退潮把小舟往外侧带。罗小丫蹲在船尾,一手按着灯谱残页,一手抓住船沿。她没有再把灯谱藏得太死,只露出退潮刻度那一角,时不时用指腹点一下方向。
玄骨看见了,却没有说什么。罗小丫指尖在潮刻上停得很准,至少今晚,她能给这条破舟定方向。
破舟绕到第一片淡白水纹外时,罗小丫忽然把指尖从灯谱上移开半寸。
玄骨没有回头:“错了?”
“不是。”她盯着前方水面,喉咙压得很低,“那一层白光会回头。”
海面上看不出回头的痕迹,只有一片极薄的冷亮贴着潮水,被礁影割成几段。若照寻常暗流走,破舟正好从两段冷亮之间穿过去。罗小丫却把竹篙末端往右推了一寸,让船腹贴着一块半沉礁石擦过。
船板被礁石刮出一声闷响。
罗小丫脸色白了一下,手却没有离开灯谱。她用指甲压住纸上那道退潮刻,指腹被旧纸边缘划破一点,血没有流出来,只在皮下聚成细细一线。
下一息,原本被他们避开的那片白光果然往回一卷。它从海面上掠过一圈,没找着东西,又缓缓缩回白骨滩正面。若破舟方才走直线,此刻船尾已经被它扫住。
玄骨看了罗小丫一眼。
她把指尖收回袖中,声音仍稳:“祖父说白光正面不可碰,背面也不可全信。背面会回头。”
这句话让她自己也沉默了一息。罗慎留下的灯谱不是路书,更像被死人用命换来的避错册。
黑礁坊市的灯火在身后渐渐沉下去,前方海面却浮出一层淡白。那白里掺着骨粉研细的冷意,每一道水纹翻起,都带出一线冷亮。
白骨滩到了。
它并不像名字那样堆满尸骨。远看只是低矮浅沙,被礁石半围着,退潮后露出一大片惨白滩面。可那片白太干净,干净得不像沙,更像无数细碎骨屑被潮水反复磨平,又铺成了一张等人踩上去的纸。
罗小丫呼吸微微一滞。
玄骨把破舟停在背光礁影里,伸手按住船沿。“低头。”
罗小丫伏下身。
不远处,另一条船正从码头方向绕来。那船比他们的破舟大些,船头挂着潮生堂的符灯,灯光被布罩压得很低。赵管事站在船尾,半边脸藏在灯影里,背比平日更佝偻。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船舱里有鱼骨帮的人,胡三也在,脸上还带着前日被吓出的青白。他身后两个苦力押着一个灰衣修士,那修士双手被缚,口中塞着破布,裸露在外的手腕瘦得只剩骨节。
罗小丫的手一下抓紧船沿:“活人。”
“灯货。”玄骨道。
“他还活着。”
“货活着,价才高。”
罗小丫转头看他,眼里有一瞬很冷的怒意,却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她记得自己没有答应“不救人”,也记得玄骨说过坏局交易作废。
赵管事那条船停在白骨滩正面外侧。他没有立刻下船,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只纸鹤。纸鹤被海风吹得微微颤动,翅尖沾着骨粉,落到船头符灯上时,没有烧起来,只慢慢渗出一圈白灰。
灰里浮出一行小字。
三更,放货。
没有人声。六指人没有现身。
赵管事盯着那四个字,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他身边的胡三低声骂道:“赵管事,你说带我们来收账,这是什么意思?”
赵管事没有看他。“收账也要看账本在哪。”他声音很低,“你鱼骨帮不是要找罗家丫头和许庆吗?今晚看清楚,谁欠谁的账。”
胡三还要说话,船舱里那个灰衣修士忽然挣动起来。他口中的破布被血浸湿,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声。玄骨隔着礁影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人修过残篇。
不是卢骁那份完整诱饵。这人体内阴气更散,骨节处却有一层细白浮纹,像是有人把原该护住心神的一段法门,反过来压进了骨血里。修炼时或许会觉得阴气入骨、根基变沉,可一旦遇到白骨滩这种东西,骨就成了最先被叫出去的名字。
玄骨眼底微沉。残篇至少不止一种。
赵管事一挥手,两个鱼骨帮苦力把灰衣修士拖到船头。那修士脚刚碰到浅水,整个人就抖了一下。
白骨滩上,有灯亮了。
不是一盏灯。浅沙下方先是浮出三点冷白,随后三点连成一线,又在潮水退去处裂开成半圈。灯光没有火焰,也没有灯芯,只像埋在沙下的白骨忽然睁开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