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旧海图
作品:《 凡人:玄骨再世,从残魂开始》外侧礁洞里的风,比退潮沟干净,却更冷。
玄骨没有立刻回坊市。他在洞口等到远处那点白光完全沉入海面,才把三样东西依次摆在一块平整礁石上。
第一样,是卢骁储物袋里翻出的旧海图。图面粗糙,许多潮线只画了大概,却有几处低阶散修常用的避风礁标记。卢骁这种人不懂阵,也不会把海路画得太细,他记下的多半是能保命的笨路。
第二样,是赵管事送来的白骨滩旧海图。海兽皮、朱点、补墨、暗藏药粉,样样都比卢骁那张像回事。
第三样,是罗小丫从破布包里取出的灯谱残页。她取出来时,手指按在鱼皮纸边缘,没有松开。
“只看这一页。”
玄骨看了她一眼。罗小丫脸色仍白,舌尖被自己咬破后,说话时带一点含糊,却比在退潮沟里稳。灯谱贴在她掌下,边角被汗浸软。
“我要看潮线。”玄骨道。
“潮线在这半页。”她把鱼皮纸往前推了一寸,“下面两行不许看。”
玄骨没有伸手去抢。他俯身,就着礁洞外残余的月光和符灯微芒,看见灯谱上的线法与寻常海图不同。罗慎留下的笔迹断断续续,有些地方像是路线,有些地方却用红褐色细点标出退潮刻度。
白骨滩旁有三行小字。
第一行写得清楚:白光正面,勿近。
第二行被潮气晕掉一半,只剩“背潮一息”四字。
第三行被罗小丫按住,玄骨看不见。
“手拿开。”玄骨道。
罗小丫没有动:“你说过,只看我愿意给你看的。”
玄骨指尖点在赵管事旧图上:“他这张图,把人引到这里。”
罗小丫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赵管事补上的朱点从黑礁码头一路延到白骨滩外侧,最后落在一片碎礁之间。若按那条路走,退潮时看似能避开正面白光,实际会被两股暗流夹住。
“死路?”她问。
“不是立刻死。”
玄骨把卢骁那张破图移过去。卢骁图上的避风礁,和赵管事朱点只差三寸。若不懂潮线,只会以为赵管事是把散修旧路补全了。
“人会先到碎礁,再看见白骨滩。那时回头,潮已经合上;往前,正好走到白光正面。”
罗小丫盯着那片碎礁,指节一点点绷紧:“他给的不是路,是套。”
“套有用。”玄骨道,“他想让我走正面,说明正面能筛东西。”
“筛什么?”
“骨。”
礁洞里静了一下。洞外潮声贴着石壁滚过,像有细骨在水下互相磨擦。
罗小丫低头看灯谱。白光正面,勿近。祖父把这几个字写得极重,仿佛刻的时候已经知道,后人迟早会被人逼到这里。
玄骨又点了点灯谱上那一圈红褐色细点:“这几笔不指路。”
罗小丫抬头。
“不指路,那是什么?”
“是何时不能去。”
她愣住。
玄骨把三图叠出一个角度。卢骁旧图记的是散修能走的笨路,赵管事旧图记的是想让人踩进去的饵路,罗氏灯谱却把大半空白留给潮刻和灯位背向。罗慎留给后人的重点不在进路,而在什么时辰、什么角度、什么白光不能碰。
“真正入口不在图面上。”玄骨道,“在白光背面。退潮后一息,正面灯照碎礁,背面才会露出空处。”
罗小丫低声道:“背潮一息。”
她下意识松了半分手。玄骨看见第三行露出两个字:以血。
罗小丫立刻把手按回去。
已经够了。玄骨没有再看。
她却看见了他的眼神,声音微微发紧:“你早知道要用罗氏血?”
“猜到。”
“你刚才故意让我松手。”
“你自己松的。”
罗小丫咬住唇。她把按住灯谱的手挪了一点,改用袖口遮住下半行字。玄骨每多看一眼,她就把纸往回收一分。
“下半页另算。”她说。
玄骨收起卢骁海图和赵管事旧图,没有碰灯谱残页。“回坊市。”
罗小丫把灯谱塞回布包:“现在?”
“天亮前回水牢。白日里让赵管事以为我们还在看旧图,傍晚前放消息。”
“放什么消息?”
玄骨看向黑礁坊市方向:“许庆手里有白骨滩货价。”
罗小丫眼神一变:“许庆没有。”
“所以才要放。”
“谁会信?”
“想知道价的人会信一半,想杀许庆的人也会信一半。”玄骨道,“有一半就够。”
他们沿退潮沟回去时,没有再听见“罗慎”的水声,只是沟底冷意比来时更重,像有东西已经记住罗氏血曾经经过这里。
回到废弃水牢后,天色将亮。玄骨吞下赵管事送来的半粒养尸丸。丹丸入喉,焦尸喉骨里传出一阵细微裂响,被他用魂火压住。许庆这具身体还能撑,却撑得越来越不像活人。
罗小丫坐在石阶下,抱着布包,一夜没睡。她看着玄骨调息,忽然道:“你说我也要去放消息?”
玄骨睁眼。
“赤灯会不信我。”
“他们也不会信我。”
“他们不信你,但会信罗氏血钥还没死。”玄骨道,“尤其当这句话不是从我嘴里说出去。”
罗小丫沉默很久:“你要我拿自己当饵。”
“让别人以为你还在钩上。”
这两句话差别很小,小到罗小丫几乎听不出。可她知道差别在哪里:前一种是她被人丢出去,后一种至少还有一只手攥着线。
傍晚前,黑礁坊市边缘的暗巷开始亮灯。赤灯会的灯,不像潮生堂符灯那样挂在高处,也不像鱼骨帮的油灯那样熏得人眼睛发疼。它们藏在摊布下面、木牌背后、女修发簪里,红光细而稳,藏在暗处不闪不动。
玄骨没有靠近主摊。他让罗小丫走在前面,自己落后半条巷子,披着许庆那件旧外袍,低头咳着,像个伤势未愈又不敢见人的守仓修士。
罗小丫走到一个卖符灯残芯的小摊前。摊主是个三十许的女修,眉眼很淡,鬓边插着一枚赤色骨簪。她没有抬头,只拨弄着摊上几盏坏灯。
“小姑娘,买灯芯?”
罗小丫手心出汗。她按玄骨教过的话,尽量让声音不稳一点,却不能太假。
“不买灯。问价。”
女修手指一停:“问什么价?”
“白骨滩的货价。”
女修这才抬头看她。
罗小丫心跳得很快。她知道玄骨就在后面巷影里看着,也知道赤灯会若想卖她,未必比鱼骨帮便宜。
“你问得起?”女修道。
罗小丫把袖口往上拉了一点,露出腕内一道浅浅旧血纹。那是罗氏铜扣贴身太久留下的痕迹,不算伤,却带着罗氏旧阵气。
女修眼神微变:“谁让你来的?”
“许庆。”
这个名字一出口,巷子里的红灯像同时暗了一线。
女修慢慢笑了:“旧仓里出来的那个许庆?”
“他说,他手里有白骨滩货价。”罗小丫照着玄骨给的线说下去,“但没有开灯血钥。”
女修看着她腕上的血纹:“那你是什么?”
罗小丫抬起眼。
这一句玄骨没有教。若她答自己不是,赤灯会便不会信;若她答自己是,今晚以前她的价会被所有人抬上去。
她忽然想起玄骨在水牢里说过的话:不完整的话,最能让人多想。
“我还没死。”
女修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