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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退潮沟

作品:《 凡人:玄骨再世,从残魂开始》

刀疤壮汉脸上的笑淡了。他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许庆若想借罗小丫换赵管事赏识,倒也说得通。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在旧仓外把事情闹大。旧仓刚出过事,赵管事要许庆带路、罗氏交出线索,眼下把活钥抢坏,只会让他没法交账。

半晌后,他让开半步:“别走远。”

玄骨低声应下,和罗小丫从刀疤壮汉身侧走过。

直到拐入旧仓后巷,罗小丫才吐出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他怀疑你。”

“他本来就该怀疑。”

“你刚才答错了?”

“答得太对。”

罗小丫怔了怔。玄骨没有解释。人伪装得太蠢会出错,伪装得太稳也会出错。许庆这种人,不该在被旧事试探时,给出一个正好能保命的答案。

这处破绽暂时不致命,但刀疤壮汉会记住。

旧货仓后墙比白日更冷。墙根长着一层灰黑苔藓,苔藓下有细水反潮,流向与坊市潮线相反。罗小丫带玄骨绕过仓门,停在一排塌砖前。

“这里。”

塌砖看上去只是年久失修,旁边还堆着几只坏陶缸。罗小丫蹲下身,把最里面一块半砖往外拔,砖缝里露出一枚几乎被盐霜盖住的旧阵钉。

她没有碰阵钉,只从布包里取出罗氏旧铜扣,贴在钉旁。

铜扣微微发热。

墙根下方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门开的声音,更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了个身。

砖缝后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钻入的窄口,潮湿阴气从里面扑出来,夹着旧仓水沟那种冷黑味。罗小丫的脸色立刻白了一层。

玄骨低头看去。窄口内有一排旧刮痕,像是多年以前有人用铁钩反复划过。刮痕之下,有三枚换过位置的铜钉孔:新孔边缘粗糙,旧孔周围却有罗氏阵纹残痕。

罗氏曾经修过这里,后来有人也修过。只是后来者修得急,也修得粗。

玄骨又从袖中捻出剩下的一点药粉,在窄口外另一个方向轻轻一抖。残粉落进水沟上方的风里,被反潮水汽卷向左侧死巷。若有人循味追来,会以为他们从死巷绕向旧仓正门。

罗小丫看懂了这个动作,眼神复杂。“你从一开始就打算用赵管事的图引他的人。”

“他送来时,也从一开始就打算用图引我。”

玄骨侧身钻入窄口。

退潮沟里比外面更窄。两侧石壁被海水磨得发滑,顶部压得很低,许多地方要弯腰才能过去。沟底没有完全干,冷黑水痕一条条挂在石缝里,像有人刚把浸透墨汁的手从墙上拖过。

罗小丫跟在后面。她一进入沟中,怀里的布包便轻轻震了一下。

“灯谱在响。”她低声道。

“别拿出来。”

“为什么?”

“这里不是让你看路的地方。”

退潮沟不是密道,它更像旧阵排阴口。黑礁旧仓里积下的阴潮,原本或许该随海水退散;可如今水流表面朝外走,底下却有一股冷意往仓中回拖。罗小丫若在这里展开灯谱,很可能会让沟中旧阵先认出她。

那时,他们就是把活钥投进了退潮水眼,等着水下的旧阵先咬住它。

两人往前走了十余丈,身后隐隐传来脚步声,很远,又像贴在墙里。

罗小丫猛地停下。

沟底的水声变了。先是细碎潮响,随后像有人在水下含糊地叫了一声:

“罗,慎。”

罗小丫脸上血色尽褪。那声音落进她最怕的地方,祖父的名字在黑水里被拖长,像一只泡得发胀的手,从沟底慢慢伸出来。

玄骨没有回头安慰,只伸手按住罗小丫的肩。

“咬舌。”

罗小丫一怔。

“现在。”

她狠狠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痛意把她从那声呼唤里拽了回来。水声里的“罗慎”断了一下,又变成低低的潮响。

“记住这痛。”玄骨道,“下次水里叫谁,都先问自己疼不疼。”

罗小丫捂着嘴,点了点头。她眼里有泪,却没落下来。

玄骨松开手,继续往前。

退潮沟越往外,罗氏旧阵痕迹越多。最初只是铜钉孔和刮痕,后来石壁上开始出现细小刻字,许多字被水磨没了,只剩几道断线。罗小丫举起符灯,照到一处较新的刻痕。那刻痕歪斜,像是刻字的人手指已经不稳。

新钉入,旧灯醒。

后半句被黑水泡烂,只剩几个散碎笔画。

罗小丫伸手想摸,被玄骨挡住。“你祖父刻的?”

她看了很久,声音发哑:“是。”

玄骨盯着那半句。新钉入,旧灯醒。罗慎发现的不是单一铁钉问题,他知道新钉会唤醒某盏旧灯,也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太久,所以他把警告刻在退潮沟,而不是旧仓里面。旧仓里面的警告留不住;退潮沟里,至少还有一线让罗氏后人逃出去的可能。

“后半句是什么?”罗小丫问。

“看不清。”

“你猜得到吗?”

“猜得到也没用。”

她抬头看他。

“我们现在要确认这条路能不能走,”玄骨道,“不是替死人补完遗言。”

罗小丫低下头,握紧符灯,灯骨在掌心硌出一道红痕。她也知道,若停在这里想祖父临死前还想说什么,水里的声音还会再来。

两人继续前行。中途有一段石壁塌了一半,塌石下露出白色骨粉。骨粉不多,像被潮水冲来后卡在缝里。玄骨用黑色骨片轻轻一刮,骨粉没有立刻散,反而在骨片边缘聚成一圈淡白细线。

白骨滩的痕迹。还很淡,但已经伸进退潮沟。

黑灯污染的范围,比旧仓更大。或者说,旧仓本就只是这条水脉上的一处节点。

罗小丫看见那圈白线,脸色更难看:“白骨滩的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

“潮水会带东西回来。”

“只是潮水?”

玄骨没有答。罗小丫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再往前,空气忽然开阔。潮声从头顶变成前方,风里有真正的海腥味,不再全是旧仓阴水。玄骨弯身穿过最后一段矮洞,眼前豁然出现一处外侧礁洞。

礁洞不大,半边被海水淹着,洞口正对坊市外海。退潮时,水位低到可以容一只小舟藏入;若涨潮,洞口大半会被海水封住,从外面很难看见。

罗小丫扶着洞壁出来,脸色苍白,却明显松了一口气:“这里就是祖父带我走过的地方。”

玄骨站在洞口,没有急着说话。黑礁坊市的灯火在背后,被层层礁石挡住。外海更暗,远处潮面起伏,一点冷白光在夜色里浮了一下,又沉下去。

白骨滩方向。

玄骨看了片刻,低头在洞口潮水中捞起一块旧骨片。骨片不大,边缘被海水磨圆,一面刻着残缺方位纹,另一面有一个被刮去大半的字。

少。

只剩左半边,像有人急着毁掉,又没毁干净。

罗小丫也看见了,下意识道:“少什么?”

玄骨指腹摩挲着那个残字,魂火在颅内微微一跳。这个残字,让荒岛裂玉符里未完的称谓重新浮了上来。一个残字说明不了什么:白骨滩、退潮沟、旧仓水脉之间也许确有少主一脉的手伸进来,也可能只是后人伪托、误刻,或某个下层传法人留下的名号碎片。

玄骨收起骨片:“不知道。”

罗小丫看着他:“你知道。”

“知道一半,不如不知道。”

他转身看向来路。退潮沟深处,隐约有一点符灯光晃过,很快又被墙壁吞没。追错路的人也许已经发现味道不对,正在往回找。

“这条路能走,但不能常走。”玄骨道。

“为什么?”

“旧阵还醒着,阴潮也认罗氏血。走得多了,沟会记住你。”

罗小丫脸色一白。

玄骨把赵管事的旧海图展开,借洞口微光看了一遍,又合上。赵管事旧图上没有这处礁洞。这说明他不知道,或知道却故意抹掉。无论哪一种,对玄骨都有用。

外海那点白光再次浮起,比方才稍亮一线。

明夜三更,白骨滩收灯货。

今晚他们只是找到了一条窄缝。窄缝能让人逃,也能让更冷的东西爬进来。

玄骨收起海图,声音低哑:“回去。”

罗小丫望着白骨滩方向,低声问:“明夜真要去?”

“要。”

“从这里?”

玄骨看着潮水里那点冷白,许久后才道:“从这里。”

洞外潮声一层层拍上礁石。白光沉入海面之前,隔着很远的水路,在他掌中的旧骨片上扫过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