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一份五十
作品:《 重回高考前,青梅只剩六十七天!》周日一早,许野没出门。
他趴在小方桌上画表。
一张大纸,横着六栏:日期、品名、规格、数量、单价、差额。栏宽他调了三回,调到最后一栏刚好能写下四位数。
画完他在底下附了一页说明。
说明他没写成那种文绉绉的东西。他就照着大白话写:怎么拿卷尺量、面积怎么扣、损耗按几个点算、哪几处最容易让人做手脚。
写到第三条他停了一下。
那条是:进货单上的规格,跟送货回单上的重量对不上,多半有问题。
这条一写出去,往后这条街上再想拿规格做手脚就难了。
他坐在那儿想了两分钟。
想的不是该不该写。想的是写了以后,那块红底白字的招牌底下,会不会有人翻到这一页。
他把这条留下了。
留完他在旁边又添了一句:这一条最要紧,别嫌麻烦。
他妈端着水进屋,往桌上瞅了一眼。
“这是啥。”
“作业。”
“作业还画表格?”
“数学作业。”
何秀萍“哦”了一声,把水搁下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
“许野。”
“嗯。”
“明天那个片子——”
“钱有。”
“……我没说钱。”
“那您说啥。”
她张了张嘴,最后说的是:“早点睡。”
问题在于,这东西他卖不出去。
这条街上四五十家店,眼下没一家敢跟他说话。他要是自己拿着这张纸挨家去问,人家不光不买,还得赶紧把他往外推——省得让人看见。
许野坐在桌前头,把笔转了半圈。
他不能露面。
那就让东西替他露面。
傍晚五点半,他在建材街往外那个路口等着。
这个点孙老板该关门回家了。他推着自行车,在电线杆底下站了二十来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过去七八个人,有三个他认识——卖五金那家的、板材店的小周、还有个在街上拉货的。
三个人都看见他了。
三个人都没打招呼。
六点差五分,人出来了。
孙老板骑着他那辆三轮,从街里头晃出来。
看见许野的第一秒,他捏了闸。
第二秒他做的动作是往两边看。
左边,右边,然后往身后那条街扫了一眼。
“你咋在这儿。”
“等您。”
“你可别——”
“我不进店。”许野说,“我就在这儿。”
孙老板脸上那点难受劲儿全出来了。他一只脚撑在地上,手还搭在车把上,人也不下来。
“许野。”
“嗯。”
“你别害我。”
“我不害您。”
“你站这儿就是害我。”孙老板往街里头努了努嘴,“那头有人天天蹲门口抽烟,你当我瞎啊。”
许野往那边瞅了一眼。
街口那边确实蹲着个人,背对着这边。
“那我说快点。”
许野把那卷纸递过去。
孙老板没接。
“这不是要活儿。”许野说,“这是个东西。”
“啥东西。”
“教人自己核账的东西。”
“您上回说过一句,这些年您糊里糊涂开出去多少,您自个儿都不知道。”许野把纸往他车把上一塞,“这上头写了。”
他说完就往回走。
走出去十几米他回过头。
“您看两分钟。”他喊,“不要就扔了。”
那天晚上九点,家里那个座机响了。
许野接的。
“许野。”
“孙老板。”
那头静了两秒。
“你那张纸……”
“咋了。”
“我看了。”
“我他妈看了四遍。”
“……哪儿看不懂?”
“不是看不懂。”孙老板说,“是太懂了。”
“许野,我这店开了十九年。”
“嗯。”
“我今天才知道我这十九年是咋亏的。”
孙老板在那头说话的声音压得挺低,像是在里屋。
“我今天下午拿着这个,把上个月的单子倒着核了三户。”
“咋样。”
“一户差两箱,一户差半包,还有一户我到现在没算明白。”
“哪一户。”
“……回头我拿给你看。”孙老板说到一半自己顿住了,“不对,不能给你看。”
许野笑了一下。
“您接着说。”
“我跟老周、老马他们几个提了一嘴。”孙老板压着嗓子,“六家。一份五十。”
许野握着话筒的手停了一下。
“三百。”
“三百。”
“成。”
“但有个条件。”孙老板说,“不能说是谁做的。”
“成。”
“那你”
“我明白。”许野说,“您就说是从外头看来的。”
那头“嗯”了一声。
挂之前孙老板又说了一句。
“许野。”
“嗯。”
“你这脑子,别糟践在这条街上。”
六份得手抄。
那年头县城复印一张两毛,可这东西他不敢拿去复印。复印店那老板一天见几百号人,一张嘴什么话都能传出去。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白纸,就着台灯抄。
一份表加一页说明,抄一份得四十分钟。
抄到第一份半的时候,手指头开始僵。
十点,他把台灯关了,去楼下透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