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十万大山深处。

连绵的阴雨下了半个月，把泥土泡得像稀粥一样。

均田军的大营就扎在一片山谷里，四周用粗糙的圆木扎了围栏，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茅草棚子。

陈九四光着脚，挽着裤腿站在泥水里。

他手里攥着一把刚从秧田里起出来的绿秧苗，腰弯得很低，小心翼翼地往泥里插。

他是个种地的，也只想当个种地的。

可现在，身后那几万个穿着破烂衣服、拿着锄头铁锹的汉子，都指望他能带大家吃饱饭。

“渠帅！ 渠帅！”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深一脚浅一脚地从田埂上跑过来，脸上全是泥水，神色又是兴奋又是惊恐。

“平武县边境那边，官兵撤退的时候，丢下了整整八十万石发霉陈米，还有堆成小山一样的生锈铁器！弟兄们正往营里拉呢！”

陈九四手里的秧苗啪嗒掉在泥水里。

他身子晃了晃，脸色有些发白：“朝廷……朝廷无缘无故丢下这么多粮食和兵刃？这定有蹊跷！”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壮汉又急喘着粗气喊道：“不止这个！官府还派人来了！抬着黄缎子，说是皇上的圣旨到了！”

陈九四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颤声道：“朝廷……朝廷要派大军来杀我们了？”

他最害怕的就是跟官兵打仗，尤其是听说京城的三大营和北境的镇北军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那壮汉摇头说：“不清楚，那传旨的官儿神气得很，非要您亲自去接旨！”

片刻后，陈九四被一群均田军的骨干簇拥着，回到了山谷中央的大草棚里。

传旨的是个东厂的番子，穿着一身便服，但腰里系着的铜牌却在油灯下闪着冷光。

番子展开手里的黄绢圣旨，扯着嗓子念道。

“朕听说有个泥腿子聚众闹事？朕限你三日内把欠朝廷的折损银交齐，交不齐就给朕老老实实滚回地里刨食，别给朕添乱。”

圣旨念完，草棚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九四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渠帅，这不能信啊！”

那刀疤将领站出来，大声喊道：“这定是那狗皇帝的诡计！送我们粮食和兵器，又发圣旨来羞辱我们，分明是看不起我们均田军！”

“对！狗皇帝写这圣旨，满嘴都是‘泥腿子’，还管我们要什么折损银，摆明了是逼我们动手！”

“跟他拼了！咱们有百万人马，手上有粮有铁，怕他个鸟！”

草棚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几个将领甚至把腰刀都拔了出来，嚷嚷着要祭旗。

陈九四捂住耳朵，大声喊道。

“都给老子闭嘴！”

草棚里安静下来。

陈九四看着那张圣旨，又想到营地外运进来的八十万石陈米和生锈铁器，脑门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不对，这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他虽然是个佃户，但生性谨慎，甚至有些胆小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