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群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捏着一根烟，没有点，看着林卫东走出来。“林组长，真的太谢谢你了。改天请你喝酒。”

“周科长，太客气啦。”

“说好啦，那你早点休息。”

周立群满脸感激，把烟别到耳朵上，转身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光秃秃的杨树枝丫的声音。

招待所二楼的窗户后面，陆建军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分开的背影。他的手指在窗台上叩了两下，像是用指节在一张看不见的纸上点了两个句号。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像是一个人在沉思着什么。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了下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翻了两页，然后合上了，搁在桌角。那份文件的封面上印着“技术创新小组考察报告（初稿）”几个字，他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里面对林卫东成绩的宣扬，让他看了心里不舒服。

林卫东，这次又让他大出风头，想到陆语嫣看林卫东柔情似水的眼神，陆建军第一次感到了危机，以前他从未把林卫东放在眼里。

隔壁房间里，陆语嫣坐在桌前，台灯的光拢在桌面上，照着摊开的一叠稿纸。她的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又写一行，速度不快不慢，字迹工整，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多想的事。

稿纸的右上角已经写了小半页，开头一行是“关于东北地区重型设备维修现状的初步考察报告”，下面是几行小字，记录了这两天看到的情况和听到的数据。

她写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又低头继续写，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她正在把林卫东修好磨床的事写进报告里，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在替一件事做一个备案。她已经想好了怎么写。

按照事实写，不添油加醋，也不藏着掖着。

窗外的风穿过杨树枝丫的声音传进来，像是有人在远处用一根木棍轻轻敲着一面铁皮屋顶。

她写完一行字，把笔放下，拿起稿纸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把笔重新握起来，在最后加了一行批注：“二车间磨床导轨修复完成，设备恢复正常运转。”

她写完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杨树在路灯下面投下的影子，影子在风里晃着，看不清是树在晃还是路灯在晃。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把那几页稿纸理整齐，搁在桌角，用一本书压住了边角。

周日那天，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挂在头顶。厂区放假，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在墙根底下卷着落叶打转。

陆语嫣出了招待所，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沿着厂区外面的水泥路往市区方向走。她先去了一趟供销社，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挑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和一双棉鞋。

毛衣的料子厚实，她用手捏了一下袖口的厚度，又看了一旁的标价牌，犹豫了一下才让售货员包起来。

棉鞋是男款的，四十二码，她弯腰看了一眼鞋底的纹路，站起来付了钱，把两样东西一起塞进布袋里。

她又拐进路边的书店，在书架前面站了二十分钟，翻了三本书，最后挑了一本《机械制图基础》和一本《机床维修实例汇编》。付钱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挂钟，快中午了。

她走进国营饭店，要了一碗面条，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了。窗外的街面上人不多，几个骑自行车的人从窗玻璃外面滑过去，车铃响了两声，远了。

她把面条吃完，把碗推远，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出了门。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有亮，街道两边的店铺陆续关了门。她拐进一条回招待所的近路，巷子窄，两边的墙高，墙根底下堆着几捆干枯的树枝。

她走了大约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那声音不重，但节奏很稳，像是一直跟在后面不远不近的地方。她加快步子，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了。

她停下来转过身，巷子口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风从墙头吹过，把一片干叶子卷起来又放下。她转回去继续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更近了，像是一双鞋底正在摩擦地面。

她正要跑，巷子前面的拐角处转出来两个人影。一个高一个矮，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领子竖着，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高的那个挡在路中间，矮的那个堵在墙边，两个人都没有动，像是在等她走过去。

“姑娘，一个人走夜路，不怕啊？”高的那个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烟熏火燎的粗粝感，“这巷子黑，我送你一段吧。”他朝她这边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