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垫片到了。

周立群一路小跑，亲手拎进车间。

林卫东拆开包装，指甲刮了刮切割面，卡进导轨底座。水平仪架上去。他弯腰看气泡，从兜里摸出那把拇指大的小扳手，拧左边，看，拧右边，再看。动作轻，稳，不急。

车间里只有金属磕碰的细响。

十几个老师傅围成半圈，没人出声。后排的踮脚往里看。周立群站在最前，手插兜，指节攥白。

一刻钟。林卫东直起腰，拿绒布擦导轨，擦两遍。拍一下侧面：“来来来，试试。”

试件上去。开机。砂轮走一个来回。退刀。主轴停。

林卫东转身洗手去了。

周立群上前抓起试件，凑到窗边阳光底下，翻来覆去地看。指甲刮一下。侧过来看反光。放下，又拿起来。

车间里静得能听见风扇叶子转。

“到底咋样啊周科长？”

周立群没理。他转身摸了摸工作台，像摸刚出窑的瓷器。然后抬头，冲着人群喊了一声：

“平面度，一个半微米。”

静了两秒。

“操！”一个铣工把帽子砸地上，“出厂才两个半！这怎么可能啊。”

竟然比出厂参数还精确！

人群炸了。有人往前挤，有人喊“真的吗？让我摸一下导轨”，三四个老师傅把林卫东堵在机床边，七嘴八舌抢着问。门口二车间三车间的人全跑过来了，门框挤得看不见缝。

周立群被挤到一边，点了根烟，笑眯眯吐一口，冲林卫东扬下巴：“竟然修好了，昨天厂长还说可能要报废了。今天比出厂还高一个微米。”

他顿了一下，弹烟灰：“林组长，你这这本事，真是…”

说着他伸出右手，竖起了个大拇指。

车间轰然叫好。有人搬椅子请林卫东坐下讲讲怎么看的气泡。质检老刘挤过来，拍他肩膀，憋出两个字：“林组长，我活了大半辈子，没有服过谁，今天，我真的服了。”

林卫东淡淡一笑，坐在机床踏板上，拿布擦那把扳手，被一群人围着。脸上没多得意，嘴角翘了一下。

周立群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

那台磨床的导轨面泛着一层青光，匀净得像新铸的。

他轻声说：“神了。”

当天下午，赵志远在食堂听见隔壁桌的工人说“那个林组长，真是个神人，二车间那台磨床好了”，他端着的碗停了一下，没有转过去看说话的人，但咀嚼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

孙刚坐在对面，没有抬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修好磨床的林组长，那是…我师傅……”他的语气充满自豪。

那天傍晚，林卫东从二车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那棵杨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上画着细线，风一吹晃了晃，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划掉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