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东把杯子端起来，碰了一下雷震国的杯沿，瓷片相磕，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包间里散开。

雷震国把杯子端起来，杯沿抬到胸前。“来。干了。”

林卫东也端起来，手比雷震国低了一截，像是下意识地放低了。他看见雷震国的杯沿主动压下来，比他的还低，像是故意低了一寸。

两只白瓷杯碰在一起，磕出一声清亮的脆响，在包间里轻轻弹了一下，像石子落进深水里，一圈涟漪散开来，又归了平静。

两人同时仰头把酒喝了。酒液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林卫东忽然有了一瞬间的恍惚。那触感是熟悉的，不只是酒的味道，是那声杯沿碰撞的脆响，是那一下仰头的动作，是酒落进胃里烧起来的那一小团热。

他想起来了，这个场景他见过。不是在这个包间，不是在这张桌旁，是在很多年前，在他家老屋那张漆面磨得发亮的饭桌上。对面坐着的人不是雷震国，是他父亲林大山。

那时候林大山也是这样端着杯，也是这样把杯沿压得低低的跟他碰，也是这样仰头把酒一口喝完，也是这样喝完酒之后把杯子搁在桌上，搁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一下，磕出一声轻响，像是给那杯酒画一个句号。

林卫东把杯子搁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和记忆里那声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现在的，哪个是以前的。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很热，像有一块刚烧过的炭搁在眼皮底下，烫得他眨了眨眼。

他低下头，像是去看桌上那只空杯子的杯底，又像是在等那阵热过去。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低着头的角度刚好让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眉眼，包间里的光线不亮，谁也没看清他眼角那点湿润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又是怎么在下一瞬就干了的。

雷震国看着他，没说话，把空杯子搁在桌上，隔了两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走了。回去好好歇着。”

林卫东把目光从杯子上抬起来，嗓子眼里还有一股酒气往上顶，顶得他喉结动了一下。他看着雷震国，看着那张被风吹日晒磨得粗糙的脸上那双安静的、笃定的眼睛。“雷叔，你是我亲叔。”

雷震国没接这句话。他伸手在林卫东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重，掌心压着肩头的骨头停了一瞬才松开，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转移过去，搁好了，才放手。“走了。”

他转身迈着大步走出包间。军装外套的下摆在步子间晃了一下，敞开的衣摆像两扇没有关严的门，随着步子一开一合。

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发出节奏分明的声响，嗒，嗒，嗒，一下比一下轻，一下比一下远，最后被楼梯口的拐角吞掉了，什么也听不见了。

林卫东一个人站在包间里。桌上的空酒杯还搁着，两只靠在一起，杯底一圈浅淡的水印留在桌布上，正慢慢地往外洇开。

窗外的光又偏了一些，从窗户照进来的那块亮堂堂的长方形已经移到了桌边，只差一点就要掉到地上去了。

他走出饭店大门的时候，门口的太阳已经偏西了。

光线斜斜地打在人的身上，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像画在砖地上的墨痕，风一吹就要散似的。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眼天。天是瓦蓝的，云薄薄的，像一层纱蒙在上面，太阳挂在天边的那个位置上，离落山还有一段路。

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停在不远处的路边，车身上蒙着一层灰，在斜阳底下泛着旧铜器的暗光。

雷震国站在车旁边，军装外套还是敞着怀，风从胡同口灌过来，把他衣摆的一角吹起来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