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sk.x3qdu.com

第69章 什么笔

作品:《 别接凌晨三点的来电》

你不是家属吧。

登记的人翻了翻本子,抬头看他。他说不是。那人说不是家属得有人陪着,或者给楼上打个电话,让那边下来个人接。他说没人接,就他一个。那人说那不行,这是规矩,前年出过事,有家属在医院闹,从那以后就收紧了。他问,一年前还能进。那人说各人执行得不一样,他那回赶上了松的。

他没再说什么,坐到走廊那头的椅子上等。椅子靠窗的两张晒得发白,布面磨起了毛,他一坐下去,灰从毛里钻出来一小股,在光里飘。

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底下压着饭菜味,不知道哪个病房刚吃过。窗台上搁着一个暖水瓶,塞子没盖严,冒着白气,一缕一缕地散。护士站那边有人打电话,说签字的事,一句一句,听不全;说完又有人过来问什么时候能出,护士翻本子,说得等大夫查房。走廊尽头一个护工推着车过来,车上是水瓶和饭盒,轮子在瓷砖上响,响过一阵,拐进一间病房就没了。

头一回来,他还能直接进。那回他揣着台里开的介绍信,上头盖着章,登记的人看了一眼章,就让他进了。那张纸他一直没还,压在值班室的抽屉底下,后来想不起来放哪儿了。这回他没带介绍信,也没想着带,他连该找谁开都说不清楚。

等的工夫,他摸出兜里那支铅笔。笔是值班室抽屉里翻出来的,蓝杆,削过一半,笔头钝了。他在膝盖上转了转笔,把笔帽摁回去,搁在腿上。

那人打完电话回来,说行了,进去吧,三十分钟。登记本推过来,让他在最后一行签名。本子摊开那两页他没细看,眼角扫到一栏,写着,一笔一划,写了好多行,从上头一直排到下头。他把名签上,笔搁下,那人把本子收回去,用另一支笔在他名字后头画了个勾,告诉他探视室往里走,到头右拐。他应了一声。那人又问,你是他什么人。他说同事。

那人哦了一声,没再问,低头翻另一本。翻了两页,又顺口问他,你们电台是不是要搬。他说没听说。我兄弟的闺女在电台实习过,她说你们那儿挺闲的。江声说还行。那人说闲好啊,我这天天跟人吵架,吵得嗓子都哑了。他又问江声听什么节目,江声说不上来。那人说他就听半夜的,睡不着就开着,开着就睡着了。

他往里走。走到一半,有间病房的门开着,一个护工在里头收拾被褥。护工抬头看见他,问找谁,他说探视室。护工点了点头。这屋的暖气不热,报了三回也没人来修,夜里冻得慌。你要是碰见护士长,别说我放你进来的,上回有人没登记就进去,护士长骂了我一个礼拜。江声说好。护工指了指,说顺这条路走到头,右手。

探视室还是那间。玻璃上贴着蓝膜,颜色掉得差不多,边上起了泡。护工在门里站着,一个,比上回少一个。周正礼坐在桌子那头,低着头。

瘦了。头发剪短了,齐着头皮,右边额角上多一道疤,不长,是新的。右手缩在袖子里,袖口挽起一点,露出一截纱布。

他拉开椅子坐下。周老师。

念经没停,嘴唇一开一合,很轻,听不见字。

我是小江,上夜班的,跟您一样。他说,台里现在值夜的没几个人了,我是最后一个。我今年二十六。我念稿子,念一晚上。您那会儿,一晚上念几个名字。

他往前挪了挪椅子,说老楼交出去了,这一片要划走,台里也得搬。念经没停,嘴唇还是一开一合;他又说台里现在没几个人提您了,这一句也没停,一个字也不往外漏。

门口那个护工探过头来,说:他今天还行。上礼拜闹了一宿,把床头柜都掀了。

江声问闹什么。护工说不知道,就喊,喊了一宿。喊的什么,我在外头也没听清。来这儿的人都喊,喊的都不一样。前头屋有个老头,喊他妈喊了半年,上个月人走了。那间屋空了两天,又推进来一个,听说是开夜班车的。他今天这样算好的,坏的时候,一整天不吃不喝。

江声问他,有人来看他吗。护工摇头。没有,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个。你们一个单位的?江声说是。护工又问他,那他老念叨名字的时候,有你吗。江声说听不清。我们也听不清,护工说,就听见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蹦完了就坐着。江声问他念叨过哪些字。护工想了想,说记不住,就记着一个,听着像。说完把头缩回去,屋里又静下来。他没提广播,上回一提广播,周正礼往前倾得厉害,两个护工一人迈了一步。这回他把那支铅笔搁在桌上,往前推,推到桌子当中。

周正礼的嘴唇顿了一下,很短,顿完接着念。

他把手收回来,从兜里摸出一张纸。纸是从记录本上撕的,巴掌大。他在纸上写周正礼三个字,用那支铅笔,写得慢,一笔一笔。写完,推过去。

周正礼不念了,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了过去。用的是右手,纱布蹭得歪了些。他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很小一块,攥在手心里。

您那一格,江声说,册子上那一格,是铅笔写的。别的格子都是钢笔。

周正礼攥着那个小方块,没看他。

是不是您自己写的。

周正礼把手里的东西搁回桌上,用两根指头,一下一下地摁,把折痕摁平。摁了几下,纸上的字露出来,让折痕切成四块。他看着,嘴唇动了动,这回出了声。

擦掉。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