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岳若肯留在东京，宿元景原本想让他入秘书省，童贯更是连殿前司的禁军的差遣都替他讨要。如今这小子自己舍了这些，偏要去沧州历练，眼下这两个差遣，倒也算不得过分。

何况知县兼领兵事，本就并非没有成例。

想到这里，赵佶重新往胡床上一靠，随手摆了摆手。

“既然你二人都觉得合适，那便如此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

“秦岳知清池县事，兼沧州兵马都监。”

“吏部、枢密院，照此办理便是。”

秦岳当即起身，趋前再拜。

“臣拜谢官家恩典！”

“臣必尽心民事，整饬军伍。若不能做出成绩来，又有何颜面再见官家！”

赵佶听罢，笑着点了点头。

折腾了这许久，他似乎也有些乏了，掩口打了个哈欠，重新靠回胡床，随意摆了摆手。

“那便如此吧。”

“余下的，让吏部与枢密院照着办便是。”

秦岳再次拜谢，心中却终于真正松了下来。

成了。

知清池县事，兼沧州兵马都监。

这两个差遣究竟有多大，反倒还在其次。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回沧州了。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远比这京城更能让他施展的开

如今是政和七年。

别人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秦岳却知道。

再过八年，便是宣和七年。

到了那一年冬天，金兵分道南下，兵锋直逼东京。再往后一年，这座眼下依旧歌舞升平、繁华冠绝天下的汴梁城，便会被金人攻破。

满打满算，也不过九年左右。

九年。

听起来似乎不短，可真要做些什么，这点时间又哪里够用？

若今日听宿元景的，留在东京走文臣那条路，以他的进士出身，再加上官家与宿元景的看重，日后自然不会混得差。

可再快，又能快到哪里去？

九年时间，难不成还能让他一路做到宿元景如今的位置？更别说文官里还有蔡京那等权倾朝野的奸人。

等到靖康之变真的来了，这官做到多大，又有什么用？

那一场大乱里，连徽、钦二帝都被金人掳去了北地，太子、亲王、六宫、宗室、外戚，成批被逐出汴京。金银玉帛、宫中珍宝、图籍仪仗，乃至百工匠人，都被金人一批批索走。

那些平日里高坐庙堂的公卿大臣，又有几个真能独善其身？

有人死，有人降，有人被迫替金人办事，还有人随着二帝一路北去。

再往后的几年，北地战乱不休。山东、京西、淮南大片地方残破，米价贵得吓人，甚至有钱都买不到。饿到最后，盗贼、官兵、百姓相食，连“两脚羊”这样的称呼都冒了出来。

秦岳读史的时候，不过纸上几行字。

如今自己真站在这个年头，再想起那些记载，却只觉得背后发凉。

所以，东京不能久留。

至少绝不能把自己的身家，都押在这座城里。

至于童贯替他挑的那条路，其实也不适合。

殿前司，天武捧日军。

若秦岳愿意，凭童贯今日的态度以及这赵宋官家的欣赏，将来让他在这京中为一大将有很大希望。

可那又如何？

禁军再精锐，也是天子的禁军。

名籍在殿前司，训练、番卫、戍守、迁补、赏罚，一样样都有朝廷规制管着。今日叫他领这些人，明日一道调令下来，这些人照样得换到别处。

那不是他的兵。

更何况高俅还在那里。

自己与高府早已结了梁子，只不过没爆发罢了，真留在东京，时时都在对方眼皮底下。想做些什么，都少不得要顾忌这个，提防那个。

秦岳从来到这个世上那一天起，其实便决定了一件事。

他得活下来。

至于这本钱是什么，其实也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