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骨血藤
作品:《 夜话恐怖故事秘诡集》“它不开在土里,它开在肉身里。”
滇西北的雾,像一条不肯褪皮的蛇,盘在怒江裂谷上方。
二〇一七年,夏至已过,我随“民族药用植物数字化”课题组从昆明出发,沿腾密旧道深入高黎贡山。
名义上是采集标本,实际经费来自一家外资制药——他们想要“能在极端环境快速增殖的藤本模式植物”。
与我同车的共四人:老郑,昆明植物所退休返聘的藤本分类权威;
李楠,我的硕士同门,狂热迷恋克苏鲁小说;
梁佳,制药公司代表,妆容永远精致,像一具被抛光过的尸体;
司机扎西,本地藏族,沉默,左脸有一道藤蔓状胎记。
吉普在悬崖上颠簸,雾越来越厚,老郑突然开口:“三十年前,我在这一带见过一种藤,寄生态,会动。”
李楠眼睛亮了:“会动?像爬山虎那样?”
“不,像蛇。”
老郑用指甲敲窗,“夜里它能爬进帐篷,找孔洞钻。”
梁佳轻笑:“郑老师,您说的是植物,不是妖怪。”
老郑没接话,只把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递给我。
照片里,一具傈僳族男尸被吊在藤上,皮肤透明,内脏干瘪,胸腔却开出一簇白色五瓣花——花芯是一张模糊的人脸。
背面用褪色的墨水写着:“骨血藤,怒语‘讷讷格剌’,意为‘吃骨者’。花期一昼夜,花谢结籽,籽熟藤枯,寄主灰飞。”
我抬头,雾恰在此刻裂开,山壁上,一条暗红色的藤,像凝固的血迹,顺着岩缝蜿蜒而上。
“到了。”扎西熄火。
营地扎在废弃的傈僳村寨。
竹楼半数坍塌,屋顶爬满手指粗的暗红藤,间隙垂下风干的人头骨,黑洞洞的眼窝对着我们,像在等一场迟到的雨水。
老郑说,一九五八年大炼钢铁,村寨被并县搬迁,此后无人敢回,原因“与讷讷格剌有关”。
傍晚,我们架好无人机,热成像显示整片废墟下方温度比周围高 2.3℃,像埋着一枚低烧的内脏。
采样时,我用手术刀切下一截藤,断面渗出淡红汁液,几秒后,刀口处浮起细小气泡,竟自行愈合。
电子显微镜下,它的筛管呈六棱形,管壁嵌有血红蛋白结晶——植物与动物的缝合怪。
夜里,李楠在帐篷外朗读《克苏鲁的呼唤》,声音被雾气打湿,黏在皮肤上。
我失眠,耳机里循环白噪音,却仍听见“咔嗒咔嗒”的细微响动,像指甲刮竹。
凌晨三点,梁佳尖叫。
我们冲出去,只见她站在井台旁,左小腿被一条藤缠住。
藤条不过铅笔粗,却勒进皮肉,像一条贪婪的蚂蟥。扎西手起刀落,藤断,喷出腥甜血雾。
梁佳的伤口留下一圈细小齿痕,血珠呈淡粉色——藤在反向输血。
老郑用酒精冲洗,齿痕却迅速愈合成一条淡红线,像纹身。
“它标记了她。”老郑说。
梁佳咬牙:“少来神神鬼鬼,不过是个寄生种。”
她要求连夜返回,可雾大,卫星电话没信号。
扎西说,怒江水位涨,唯一吊桥被冲断,要走也得等天亮。
那一瞬,我看见梁佳的瞳孔里闪过一朵白花,转瞬即逝。
第二天,梁佳开始发烧,38.9℃,却喊冷。
我给她静脉补液,发现她手臂静脉呈网状凸起,颜色暗红,像一张正在成形的藤编。
午后,她第一次脱皮,整张背部的角质层像被隐形的手掀起,半透明,能看清下方暗红的维管束,呈藤蔓形分叉。
李楠拿相机狂拍,被我一掌推开。
“别碰!她正在被‘重写’。”
老郑翻出一本傈僳手写经文,用拼音注怒语:“讷讷格剌,以血为谱,以骨为弦,三昼夜花开,七昼夜果熟,果裂籽飞,寄主遗骸为灰。”
“还有多久?”我问。
“从缠上那刻算起,七十二小时。”
梁佳听见,突然清醒,用最后的力气抓住我:“杀了我,烧了我,别让那东西开花。”
我握手术刀,却下不去手。李楠却兴奋得发抖:“我们得观察完整周期,论文能发 Nature。”
我转身给他一拳,他倒在地上,笑得像被锯开的木偶:“你以为逃得掉?我们早都在它的范围里。”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左手背不知何时出现淡红雀斑,像溅上去的锈。
夜里,我偷偷把梁佳绑在竹楼中央,想用电锯截断她小腿的“藤化”部分。
电锯落下,却发出切割橡胶的闷响——她的骨骼已变成中空藤管,断面喷出淡红孢子,像一场无声的雪。
孢子落在皮肤,立即融成红点,几秒后,红点中央长出白色绒毛。我疯狂拍打,却越拍越多。
梁佳睁眼,瞳孔彻底消失,只剩两朵指甲盖大的白花,花芯是我的脸。
她开口,声音像藤蔓摩擦竹墙:“别走,一起开。”
我尖叫着冲出竹楼,雾像湿布捂住嘴。李楠站在空地,全身赤裸,皮肤被藤纹覆盖,正用钢笔在自己胸口记录数据,笔尖深入真皮,字迹一行行凸起,像盲文。
“周期第二阶段,寄主痛觉消失,出现共生愉悦。”
他边写边笑,嘴角裂到耳根,血里浮出细小白花。
我跪在地上呕吐,吐出的却是黑色种子,外壳已裂,露出里面微型人脸,与我婴儿时的照片一模一样。
我逃向江边,想游到对岸。
水位暴涨,水呈暗红,像一锅煮烂的内脏。
我脱衣跳进瞬间,皮肤传来万蚁噬咬——那些红点已长成须根,正拼命往血管外钻。
我扑回岸,用石块刮腿,把整块皮肉撕下,却看见股骨表面布满六棱形筛孔,孔里挤出淡红嫩芽。
我哭喊,雾中走出扎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