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过后，年味，一天一天，浓了起来。

镇上的集市，一天比一天热闹。卖对联的、卖灯笼的、卖年货的，把街口挤得满满当当。陈见深的摊子，还摆在街尾——布幡，还是那块布幡；铜锁，还是那把铜锁。

腊月二十八，摊子前，来了一个老人。

老人七十多岁，穿着干净，头发梳得整齐。他坐在陈见深对面，说：陈先生，我听说，你要一直守着这个摊子？

守着。陈见深说。

守多久？

守到我算不动为止。

老人笑了：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陈见深愣了一下：您……认识我爷爷？

认识。老人说，四十年前，我在柳河，见过你爷爷。那时候，他年轻，摆摊看人，旁边，还有一个摆摊看相的——姓玄。

陈见深心里，一动：您见过玄清？

见过。老人说，你爷爷劝他回头，他不听。你爷爷说，你走你的，我守我的。你要是肯回头，我还在老地方等你。玄清说，我不会回头的。你爷爷说，那我等着。

这一等，老人说，就是四十年。

陈见深听着，心里，一阵发酸。

陈先生，老人说，我今年，也活够了。我这一辈子，见过不少，也见过不少。你爷爷，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不算命，只看人的人。

他走了，老人说，你接了他的摊子。这摊子，守住了。

陈见深看着老人，说：您……怎么知道，我爷爷走了？

镇上的人，都知道。老人说，你爷爷走的那年，镇上的人，都去送了。他摆了四十年摊，镇上的人，谁没在他摊子前坐过？谁没喝过他泡的茶？

他走的时候，老人说，我听见有人说——陈半仙走了，街尾那个摊子，怕是要散了。

陈见深握着茶杯，手，微微发抖。

现在，老人说，摊子，没散。

陈见深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老人站起来，说：陈先生，你守这个摊子，守得好。你爷爷要是泉下有知，会放心的。

他走了。陈见深坐在摊子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集市的人群里。

风，温的。布幡，在风里，轻轻晃。

除夕那天，陈见深没有出摊。他坐在屋里，把爷爷的铁盒，打开，一件一件，看了最后一遍。

爷爷的日记。爷爷的《市井观人册》。爷爷的账本。爷爷写给玄清的信的底稿。那把刻着陈守山的旧铜锁。

他把每一样，都擦干净，放回铁盒，盖好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