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覃章龙是摸到沟底深处才找到的。

那人缩在一丛灌木后面，睡得死。

覃章龙蹲下来，捂嘴，割喉。那人抽了一下，不动了。

覃章龙把他放平，站起来，在沟里站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血，在夜里看不清是红是黑。

沟里安静了。十五个人，全躺平了。

没有人出声，没有一枪。只有刀割过喉咙那一点低响，和血腥气。

火堆烧完了，剩下一点炭，暗红暗红的，照着一沟躺着的人。

血腥气重。十五个人的血，顺着沟底淌，洇进石头缝里，被夜风一吹，扑面而来。

覃章龙站在沟里，那气味裹着他，躲不开。

他没有停。他从沟底往回走。

走到火堆边上，火还没灭，噼啪响着。

火光底下，躺着的那一片，都是他一个人收拾的。

他踩过那些尸体之间的空隙，往沟口走。

脚踩在湿的地方，是血。一步一个湿印子。

沟口那两个哨兵，还躺在石头旁边。覃章龙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看。

他走出沟口，夜风扑过来，凉。

他身上的衣裳，从胸口到裤腿，全是血，湿透了，贴着肉。

他一走，血水顺着衣角往下滴，滴在地上，一小点一小点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

他走过的路，留下两行脚印，脚印是红的，一个印子一个印子的，往沟外头伸。

覃章龙站住了。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沟。

沟里黑，只有火堆那一点光。那一点光，照着躺了一地的人

。十五个人，躺得七零八落的，有的还保持着睡着的姿势，像是还没醒。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沟里的血腥气，扑在他脸上。

他心里算了一下时辰。从天黑透摸进沟，到现在，不到一刻钟

。十五个人，一刻钟。他没有停过，没有犹豫过。

下手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刀。

刀到，人就没声。十五个人，十五下，像在清江边上剥兽皮一样，一下一下的，不停。

覃章龙转回身，接着往前走。

他不是心狠。

他心里清楚，这十五个人，要是今天不死在这里，明天就会顺着侧沟绕到阵地后头，把阵地兜了。

阵地一破，石牌就悬了。

再往后，等石牌破了，他们就会沿着清江往上走，走到清江边上的寨子里。

那些寨子没有兵，没有枪，只有老老小小，还有几条看家的狗。

那些寨子里，住着他阿妈那样的人。

住着石头他阿妈那样的人。住着田家寨、马家寨、刘家冲的老老小小。

去年那架飞机扫清江河滩的时候，死的就是田家寨一个垒堰的汉子，胸口开了几个洞，眼睛睁着。

那些血，他亲眼看过。

覃章龙想起自己寨门口那棵老槐树。

想起他阿妈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眯着眼。

想起走的那天，阿妈在寨口看他，一直看到过了河，他过了河又回头，阿妈还站在那里，没有进屋。

他把这些压下去，没有再看沟里。

他不能想这些。想多了，手就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