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号靠岸时，天刚亮透，码头的商船正排着队等泊位。

白船没走主航道，从西侧绕回专用泊位，船底那层薄白在入港前就化干净了，连尾流都没留给了望手多看一眼。

古伊娜在跳板边等着，先扫了一眼船壳。

宝树亚当的船身上沾了几道细霜，别的地方都好；

再数了数人，六个上去，六个下来，一个不少，才把抱着的刀换到左手。

茶凉了两壶。

她说。

路上没耽误。

林寒把披风搭回肩上，跳上岸。

青雉那边的事回头再说。先让墨影把册子归了。

墨影最后一个下船。

那只扁铁壶没带回来，留在冰岛了；带回来的是一本写满小字的册子，和一张被盐渍泡过又擦干净的货运凭证。

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从栈桥的阴影里绕去了后楼。

古伊娜没拦，规矩她懂。这种东西先进抽屉，再进林寒的耳朵。

那天上午 G-7 照常。

船坞的铁锤照响，食堂照开，十二座炮台的火种按新压短的周期补了一遍。

汤姆蹲在寒月号船底敲导管，抬头问了句推进器没冻着吧，林寒隔着码头回他好得很，老鱼人便又低头去拧螺丝。

坏消息是第二天午后到的。

不是墨影的纸条。是本部走正式渠道送来的公文，海军徽记、编号、元帅府签发印，

一样不缺，封了蜡，装在厚信封里，由每周一班的补给船联络员亲手递到办公楼。

斯摩格签收时瞄了眼封皮，眉头就拧起来，没拆，直接送上楼。

林寒正在窗边泡茶。

他撕开蜡封，抽出三页纸，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完，把纸顺齐搁在桌上，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古伊娜站在桌对面。

怎么了？

本部给的。

他把三页纸推过去。

你自己看。

第一页是预算。

下一季度军需拨款砍了四成，粮草、被服、训练器材三项后头都画了细线，附注写着依本部统筹重新分配。

第二页是物资调拨，原本每月按时到的那几批药品和精铁，改成按需申报、逐笔核准。

古伊娜看到这儿手指停了一下。

她想起前几个月那批来得反常地及时的补给，想起有人在上头替他们把容易卡壳的关节提前疏通过。

从下个月起，那几笔大概不会再有了。不是老人家不肯帮，是上头换了手。

第三页最短，也最硬。

G-7 支部在编员额核定为三千人，此后新增兵员须逐人报本部备案核准，不得自行收编；

另附一条，本部将适时派驻联络巡察，核对军纪、账目与辖区调度。

三千封顶。

古伊娜把纸放下，声音压着。

连补一个退伍的空额都要报上去？

嗯。

斯摩格从门口进来，雪茄咬在嘴角，话到一半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

卡脖子。

林寒没评这两个字，只把茶壶提起来，给三只空杯都续上，像招待来串门的人。

同一时间，玛丽乔亚。

盘古城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里，五张老脸围着长桌。

桌上摊的不是海图，是几份叠得整齐的摘报。

G-7 人口、兵力、税收、港区炮台数目、近半年靠港船只名录，还有一页单独夹出来的接触人员名单。

红发、凯多、大妈三栏底下只画了短横；革命军那一栏空着，页角却折了一道；超新星几个名字后头缀着小字。

一个中将。

最靠里的那位把摘报合上，指腹在封皮上按了按，声音干得像旧纸。

在新世界养了三千人，四皇的船绕着他走，商船按他的规矩交税，连海贼都上他的船坞修船。海军的支部，长成了这个样子。

还有那团火。

另一位接了半句。

暗暗果实吞不掉。蒂奇在他手上吃过亏。

屋里静了一息。

不是说他现在反了。

最先开口的那位把摘报推到桌心。

是再放两年，他想反的时候，没人拦得住。

给萨卡斯基传话，盯紧。账目、兵员、调度，一样一样核。但凡有半点不轨，不必再问。

没人多说一个字。屋外的白光照不进来，话落下去就算定了。

赤犬接到电话虫时，正站在元帅办公室的窗前。

他听完，只回了一个是。

挂断之后，在原地站了会儿。

上回他给 G-7 传那句注意分寸，手里没有由头，

只能拿话压一压；这回由头是圣地亲手递下来的，可也仍旧不是办他，是盯。

他捏着话筒，指节发白，最后把那点火压回行政条文的格子里：

砍预算、卡调拨、封员额、派巡察。一道一道，不越界，也不留情。

林寒。

他对着黑下去的虫壳低声念了一句。

你那盏灯，别亮过头。

G-7 这边，三只杯子里的茶都凉了半截。

斯摩格先沉不住气。

预算砍四成，精铁药品逐笔核准，三千人封顶，本部这是要我们把刀自己收回去。

收不收，刀都在。

林寒把杯子转了半圈。

古伊娜，上季度那本账还在吧？

在。

翻给他看。港口税、摊位租、船坞修船、医疗站楼下那层，四项加起来，够不够养这三千人？

够不够汤姆把那四艘炮舰收尾？够不够温蒂把药柜填满？

古伊娜没翻账本。那几栏数她闭着眼都能背，顿了两秒，老老实实答。

够。还有富余。

那不就结了。

林寒摊了摊手。

本部给的东西，从前是添头，现在抽走，也只是把添头拿回去。饿不着谁。

斯摩格咬着雪茄没吭声。道理他懂，可脸上那点郁气没散。

卡不卡得住饭碗是一回事，本部把不得自行收编六个字写进公文里，是另一回事。

林寒也没真把话说得那么轻。

等两人走了，他一个人把第三页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个逐人报备。

窗外的港口依旧热闹，吊臂转着，商船鸣笛，谁也没留意办公楼里多了三张纸。

钱卡不住 G-7，这他清楚。

青雉在冰岛上那八个字还搁着，圣地门缝底下递的账，比海贼的刀难防。

黑胡子要来，是明着压过来，炮台看得见，寒月号追得上；五老星要动，不必派一艘船，只需在纸上改一行字。

今天的巡察，明天就能变成接管，后天连 G-7 这个名字都能从编制表上抹平。

规则本身站到对面的时候，没有前线，也没有后方。

傍晚他下楼，在走廊墙根叫住墨影，没进屋，只说了两句。

西北那层网照旧铺。另外，从今天起，圣地、cp、本部人事调令、

元帅府签发的每一张纸，走哪条线、经谁的手，我都要知道。不必撬他们的门，盯住门口就行。

墨影点头，没问为什么。

食堂门口碰上古伊娜和萨隆，他端着刚续的茶站住。

夜场演练这周就加，别等下月。炮台火种补充再压半日，汤姆那边我回头说。

真有哪天港里来了巡察的人，谁都不许先动刀，按规矩接待，账本摊开给他们看，刀收在鞘里。

萨隆闷声应了。古伊娜多看了他一眼。

师父，您连这个都预备上了？

预备着，未必用得上。

林寒喝了口茶。

用不上最好。

温蒂那边他没专门跑，只让达斯琪捎了句话：药柜按六个月的量备，别只盯本部调拨单。

斯摩格巡夜前被叫住，交代得更短。

东线照跑，别跟任何挂本部旗的船擦枪走火。看见了，记下来，报我。

一整座岛的灯火照旧渐次亮起。

没有警报，没有集结号，连训练场的口令都和昨天一个调子。

只是从这天起，几道看不见的线悄悄收紧了半寸。

夜深时，林寒把那三页公文折成三折，压进抽屉最底层。

底下还压着萨博留的联络纸条、墨影从冰岛带回来的册子，以及那张擦净了盐渍的货运凭证。

抽屉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他走到窗前。灯塔的光一圈一圈扫过海面，十二座炮台在夜色里泛着冷白，商船的桅杆密密地立着，一切看上去都和昨天没有分别。

可看这座岛的眼睛，从今天起多了一种。

不再是海贼的望远镜，也不只是四皇的探子。

是玛丽乔亚那间没有窗的屋子里，五张老脸隔着长桌，

把 G-7 圈进了摘报头一行；是一道从圣地递到元帅府、又化成三页公文落在他桌上的命令。

赤犬的限制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