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十几步，背后传来一句。

等等。

声音不大，被风一扯，散得只剩个尾巴。

林寒停住，没回头。冰面在靴底底下咯的一声轻响。

青雉还坐在那块冰川顶上，钓竿横在膝头，竿尖垂在冰窟窿里，人没动，连眼罩都没往下推。

隔着一整片白晃晃的雪光，他慢吞吞地补了半句。

有样东西，刚才忘了给你。坐了半宿光顾着聊旧账，差点漏了。

林寒转过身，踩着来时那串脚印往回走了几步，没坐回去，就站在冰川下头，把手插进披风口袋里。

你说。

青雉把铁壶里最后那点酒晃了晃，没倒，又拧上盖。

他望着空桶旁边那只被收好的磕口锡杯，像在理顺从哪儿开口。

霜落岛那几回，我不是白坐的。

他说。

那家伙的网底下压着些东西，我捞了点上来。零零碎碎，拼了两个月，才拼出个大概的轮廓。

风从山脊上灌下来，把他的白发吹起一缕。

外头都以为他抢地盘、收人、猎能力者，是刚坐上四皇的位子，胃口撑大了。

青雉哼了一声。

不是。四皇这把椅子，他压根没打算坐久。

林寒没接话，只微微抬了下眼。

他要的是海贼王。再往后，青雉顿了顿，用钓竿的竿尾在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不止是海贼王。那家伙脑子里画的图，比这片海大得多。整个世界的那种大。

冰面上那一小点白痕，很快被风卷来的雪填平了。

他给自己排了三步。

青雉竖起一根裹着粗布手套的手指，又懒得真比完三根，索性把手搁回膝头，就着竿尖数下去。

头一步，找一样东西。名字我捞到两个字，青炎。

没查清是什么，藏得比古代兵器那半页名录还深，只听见他跟巴杰斯提过一回，说那团白火总得有个能压住的东西。

林寒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停了一瞬。

苍白色的火在他袖里安安静静地转着，没动，没亮，连一丝寒气都没漏出去。

他脸上什么也没露，只把那两个字在舌根压了压。

青雉没看他，继续往下说。

第二步你已经撞上了。猎能力者，收果实，一颗一颗往自己人身上堆。

他现在做这事做得近乎不挑嘴，不是贪，是在攒本钱。第三步，竿尖在冰窟窿里沉了半寸，又浮起来。

拉人。不是拉那几个小海贼团，是能跟他一起把整片海掀翻的那种。等本钱攒够，发动一场谁也装看不见的仗。

湖面上安静了一息。

还有一样，比这三步更麻烦。

青雉终于偏过头，正眼看过来。

他和世界政府里头的几个人，搭上线了。

林寒的眉头，这回是真压了下去。

不是明面上的来往。

青雉说。

是门缝底下递的那种。

我翻人形兵器那份改造名录的时候，顺手摸到过几笔调拨记录，圣地的东西往外走，走的却不是海军的账；

黑胡子那边有几船货往回进，进的也不是他自己的港。

两边各取所需，谁都不认账。那帮人拿他当刀使，他拿那帮人当梯子踩。

他慢吞吞地补了一句。

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就这么八个字，比什么同盟都结实。

林寒沉默了很久。

雪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掸。

玛丽乔亚底下那间实验室，波妮低头咬鸡腿的样子，萨博捂住脸时指缝里漏出来的呼吸，

还有码头上那张泡了盐渍、目的地栏空着的货运凭证，一桩一桩，被青雉这八个字串成了一条线。

线那头不是黑胡子一条船，是一整片看不见的铁壁，和铁壁里头伸出来的一只手。

他原先估的那盘棋，还是估小了。

林寒。

青雉的声音低下来，慢归慢，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你是黑胡子最大的威胁，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你，你一定要小心。

那句话砸在冰面上，比刚才所有情报都沉。

不是客套，也不是吓唬，是有人在烂人堆里坐了几个月、把人家底牌翻过一角之后，特意留给他的一个准信。

林寒抬起眼，点了下头。

我知道。

他说。

我会做好准备的。青雉前辈，你在黑胡子那里也要小心，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青雉笑了。

那笑很浅，眼角的细纹被雪光一照，显得比夜色还淡。

他把钓竿往膝上挪了挪，重新坐成那副松松垮垮的样子。

放心吧，我做事有分寸。冻他们一条船都挑在半夜，没多留一片冰碴。

他顿了顿，竿尖朝远处冰湾那粒白灯点了点。

倒是你，G-7 现在树大招风，黑胡子迟早会再来的。

三千人，一座港，十二座炮台，亮得海那头都看得见。灯太亮，招的不只是蛾子。

招就招吧。

林寒把披风领子竖起来。

总不能为了不招人，把灯熄了。

青雉没再说话，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像是认了这句。

林寒转身，这回是真走了。

脚印一路延伸回冰湾，细雪慢慢往里填。

寒月号的船灯在灰蓝的冰岸上亮着一小粒白，墨影站在船舷边，没下船，也没迎上来，只在他踩上甲板时低声报了一句。

四个士兵换过两班，推进器火种没熄，随时能走。

出港。

林寒说。

天亮前离开这片冰。

船底那层薄白无声铺开，寒月号贴着冰道滑了出去。

冰川、空桶、那件破旧大衣，一样一样被夜色收走。

林寒站在船头回望了最后一眼，岛中央那道灰白的影子还坐在原处，竿尖垂着，一动不动。

风变了向，从背后推着船走。

他把袖里那缕苍白色的火收拢回经脉，没让它露出来。

返航的一夜，他没进舱睡。

海面从浮冰连成的白，慢慢退回深蓝。

林寒扶着船头的栏杆，把青雉给的那几句话在心里一遍遍过：青炎、攒果实、拉人掀海、圣地门缝底下递的账。

他没跟墨影细说，只在天快亮时吩咐了三件很短的事。

情报网往西北再铺一层，凡是跟那两个字沾边的旧卷轴、旧传闻、旧航线，都收回来；

汤姆那边把炮台火种的补充周期再压短一截；古伊娜和萨隆的对抗演练，从下个月起加夜场。

墨影记下，没多问一个字。

抢在他前头。

林寒最后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刮去大半，像是说给海听的。

那东西，不能先落到他手里。

寒月号破开晨雾，G-7 的十二个白点终于从海平线上浮出来。

港口照旧繁忙，商船的汽笛一声接一声，谁也不知道这艘白船带回来了什么。

林寒把披风上的雪粒拍干净，抬手压了压帽檐，望向更远处那片还没亮透的海。

青雉的话搁在心上，沉甸甸的。

黑胡子正在策划的，从来不是再来打一仗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