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伊娜第二天一早知道这事，抱着刀站在寒月号的跳板边，脸色不太好看。

我跟着。

你守岛。

林寒把披风往肩上一搭。

斯摩格管巡逻，萨隆管训练场，温蒂那边照常。三千人的摊子，不能没人压着。

那您带多少人？

墨影，再加四个精锐，够了。

古伊娜盯着他看了两秒，最后侧身让开跳板，只说了一句。

船坞刚给推进器换过导管，别一上来就开满。

知道。

寒月号解缆的时候，天刚亮透。

这是它建成之后第一次真正出远门。

宝树亚当的船身被晨光一照，苍白色里透出一层很淡的、像月光照在薄冰上的光泽，船首那弯月牙的刃口亮了一下。

五十门后膛炮的炮门全部合着，甲板上只站了六个人，空得几乎有些浪费。

林寒站在船尾，把掌心那缕苍白色的火送进导流口。

没有帆动，没有号子。

船底先是一静，接着海面泛起一层极薄的白，从船尾一直铺到视线尽头。

海水被冻成了一条看不见厚度的冰道，寒月号贴着它滑了出去。

港里的商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道白影已经越过了防波堤，快得连尾流都没留下。

三倍。

墨影站在他侧后半步，看了一眼计程的铜轮。

比上次试水还稳。

林寒没接话。

他扶着船舷，看 G-7 的十二座炮台在身后一点点缩成十二个白点，

看商业区的屋檐、船坞的吊臂、山腰那片新立的墓碑，一样一样被海平线吞掉。

风灌进披风里，带着新世界深秋才有的那股干冷。

他站了很久，直到岛上最后一点轮廓也看不见了，才转身走进船舱。

冰岛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他问。

墨影把海图摊在舱桌上。

终年积雪，岛中央是几道老冰川，背风面有一小片针叶林。

没有港口，没有居民，早年是捕鲸船避风的地方，后来鲸少了，就没人去了。

温度比这里低一大截，普通士兵上岛待久了会冻伤。

和黑胡子的人碰头选在这种地方，倒像他的作风。

林寒用指节敲了敲海图上那片空白。

越没人，越省事。

航行走了一天两夜。

头一天傍晚擦过一艘南海的香料船，对方了望手看见一道白影从侧面滑过去，连旗都没来得及辨，回头在桅杆下愣了半天。

夜里换班，四个精锐裹着毯子缩在舱口，呼气在眉睫上结了霜，有人小声嘀咕这船快得不像在水上走，倒像在冰上飞。

墨影一夜没睡，把那张货运凭证又验了一遍，用布把盐渍擦干净，重新夹回册子里。

林寒大部分时间待在船头。

他不练功，也不翻海图，就扶着栏杆看海。

骨灵冷火在经脉里安安静静地转着，和这片越来越冷的海水互不打扰。

他心里清楚，等真站到那座岛上，这团火和那颗冰冻果实之间会先打个照面。

不是较量，就是照个面。层级摆在那儿，谁也不用让谁。

第二天午后，海水的颜色变了。

先是浮冰，零零碎碎的，巴掌大一块，撞在船壳上发出细响。

再往前，浮冰连成了片，雪山从雾里露出来，灰白色的山脊一层压一层。

空气冷得干脆，吸一口，鼻腔里像被薄刀片刮了一下。

冰岛到了。

寒月号没法靠岸，岸边全是碎冰和陡礁。

林寒让墨影找了处背风的冰湾把船停稳，回头对那四个士兵说。

都留在船上，别下岛。推进器的火种别熄，随时能走。

基地长，您一个人？

一个人。

他把披风领子竖起来，跳上冰面。

用不着你们跟着。

靴底踩上去，冰层发出一声闷响。

岛比海图上画的还荒。

风从冰川顶上灌下来，卷着细雪贴地跑，针叶林那半边黑压压的，枝桠上挂满了冰壳。

林寒走了约莫一刻钟，在一道冰川的裂缝前停住，闭上眼。

异火感知铺了出去。

那不是见闻色那种听动静的法子。

苍白色的寒气像一层极薄的雾，从他脚下漫开，顺着冰缝、雪面、风道一层层渗过去，触到的东西都清清楚楚。

冰层下面缓慢的水声，针叶林里冻僵的鸟，风绕过山脊时打了个旋，

以及，在岛的正中央，有一团和这满岛冰雪都不太一样的凉意。

很淡，收得极好，不向外散，像有人把一整个冬天压在一块冰底下，只留了一丝边角漏出来。

不是天然的冷。是果实。

林寒睁开眼，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绕过两道冰脊，岛中央豁然开阔，是一片冻得发白的浅湖。

湖面当中凸着一块平顶的冰川，冰川上坐着个人。

高个子，白发被风吹得乱着，眼罩推到额头上，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灰、

袖口磨破了的旧大衣，膝盖上横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削出来的冰钓竿，竿尖垂进冰窟窿里。

脚边搁着一只空桶，桶里一条鱼都没有。

他坐得松松垮垮，半边身子歪着，像在这儿坐了不是一下午，是好些日子。

那件大衣，林寒在 G-7 码头的暮色里见过一回背影。

他踩着冰面走过去，靴声在空湖上响得很清楚。

还没走到跟前，那人先开口了，头也没抬，嗓音沙哑，慢吞吞的。

哦，是你啊，林寒中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林寒在他旁边那块冰上坐下，隔着一臂远，把披风下摆拢了拢，看着那个空桶。

青雉前辈，好久不见。

他说。

我找了你很久。

风从冰川顶上掠下来，把两个人的衣角一齐吹起，又放下。

冰窟窿里的钓线纹丝不动。满岛的雪光白得晃眼。

两个理念相近的人，就这么在一块老冰川上并排坐下了。

两人并排坐了一会儿，谁都没先开口。

冰窟窿里的钓线纹丝不动，桶还是空的。

风从冰川顶上灌下来，卷着细雪贴着湖面跑，跑远了，声音就散了。

青雉把钓竿往膝头挪了挪，腾出一只手，从旧大衣里摸出一只扁铁壶。

壶身结着一层薄霜，他拧开盖，一股冲鼻子的辣味先冒出来，被冷风一压，又贴着冰面散开。

大衣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两只锡杯，一只杯口磕了道豁。

他用袖子把杯里的雪粒擦了擦，倒了两杯，一杯推到林寒面前。

岛上没茶。

他说。

凑合。

林寒接过来，杯壁冰得指腹一麻。

酒是烈的，在这么低的温度里稠了半分，入口先不辣，过了一会儿才从舌根慢慢烧上来。

他捧着杯子，没急着喝第二口。

桶里一条都没有。

他看了眼那只空桶。

三天了。

青雉慢吞吞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