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阿水。”

“在呢。”

“你跟福伯。”

“把柳门堰那个姓姚的抠出来。”

“这人能压住人，位子不会低。”

盘阿水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成。”

“我就爱抓这种表面老实的。”

福伯却没急着走。

“陛下，还有缺耳鹭。”

“这人嘴还没开。”

秦烈淡淡道。

“把他带来。”

很快。

缺耳鹭就被押进了帐。

人换了身干衣。

可脸色还是灰。

他一进来，先扫了一眼案上的供词，眼神就沉了。

徐骁哼笑。

“看什么。”

“你那帮人，比你识相。”

缺耳鹭还是不说话。

秦烈看着他。

“青石渡，回鱼湾，柳门堰。”

“你觉得，还守得住哪一处。”

缺耳鹭嘴角动了下。

“王爷好手段。”

“可你就算拿住苍梧，也未必能全掐死。”

这还是他进帐以来，头一回主动说话。

福伯立刻追上去。

“那你说说，哪一处最难掐。”

缺耳鹭抬起头。

“柳门堰。”

“那地方不是纯走水线。”

“它后头连着两条旱路。”

“你们去得慢一点，账就能散，人也能散。”

盘阿水眼皮一跳。

“我就说那女的不会简单。”

福伯又问。

“姓姚的，什么来头。”

缺耳鹭咧了下嘴。

“她男人早死了。”

“可她手比男人还稳。”

“病册改过她的手，死单走过她的笔。”

“柳门堰那边，不少人只认她，不认我。”

这话一出。

帐里几个人都明白了。

这是条更硬的线。

也是更值钱的线。

秦烈道。

“继续。”

缺耳鹭沉默片刻，还是说了。

“回鱼湾只是接。”

“青石渡只是转。”

“柳门堰，才是抹。”

“东西送过去，能留的留，不能留的，那里就断干净了。”

徐骁脸一下沉了。

“意思是，那里专门收尾。”

“对。”

缺耳鹭看着他，声音发哑。

“你们若真想断这条线，柳门堰得第一个打。”

福伯低声道。

“这就对上了。”

“怪不得那女人能压住场。”

秦烈没有犹豫。

“改令。”

“左宗去青石渡。”

“徐骁跟福伯，先扑柳门堰。”

“盘阿水同行。”

“回鱼湾放到后手。”

左宗抱拳。

“是。”

徐骁一下来了精神。

“行。”

“我就喜欢抓硬的。”

盘阿水在旁边呸了一声。

“你少兴奋。”

“那边要真是收尾的地方，八成脏得很。”

徐骁斜他一眼。

“脏怕什么。”

“咱们今晚不就是来刷这堆脏东西的。”

帐外这时又有脚步冲来。

一个传令兵掀帘就进。

“报。”

“讲。”

“水门那边又扣下一条小船。”

“船上两个撑篙的，一个账房，还有一包刚封好的油布册子。”

福伯立刻问。

“认出要送哪了没。”

“认了。”

“那账房招了，说是送柳门堰。”

帐里一下静住。

连盘阿水都吸了口气。

这不是推断了。

是钉死了。

徐骁咧嘴一笑。

“成。”

“老天都催着咱们去。”

秦烈站起身。

“把那包册子拿来。”

油布很快送上。

福伯拆开一看，里头是两本新抄的病册，还有一张短条。

字不多。

只有一句。

天亮前收净。

徐骁看完就骂。

“收你娘。”

“今晚我先把你们收了。”

秦烈把短条放回桌上。

“不审了。”

“够了。”

他看向帐中众人。

“苍梧这边，天亮前继续封。”

“所有送车，送船，药铺，义庄，棺材铺，一个不松。”

“其余人，按刚改的令走。”

“柳门堰先拿。”

“青石渡随后。”

“回鱼湾再补。”

“谁快一步，谁就能从他们嘴里多抠一条命出来。”

福伯先抱拳。

“老奴这就去。”

徐骁也提起刀。

“俺也去了。”

“今夜不把那姓姚的拎回来，我都嫌自己白跑。”

盘阿水抓起药包和木棍，嘴里还嘟囔。

“这帮黑心肝的，真是从河里脏到岸上。”

“等我逮着那女人，我先看看她手上那层墨洗不洗得掉。”

左宗也转身要走。

秦烈却叫住了他。

“青石渡若见麻绳铺后头藏人。”

“先护。”

“别让他们抢先灭口。”

左宗沉声应下。

“末将明白。”

人一拨拨往外走。

帐里又空了下来。

只剩缺耳鹭还跪着。

他看着众人散出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有点苦。

也有点认命。

“王爷。”

“你不是在查一条线。”

“你是在把这些年沉在水里的脏东西，一件件往太阳底下拎。”

秦烈看着他。

“你说错了。”

“不是太阳底下。”

“是刀口底下。”

缺耳鹭怔了下。

秦烈声音不高。

“太阳晒得干净太慢。”

“我没那个闲工夫。”

说完，他抬了下手。

亲兵立刻上前，把缺耳鹭拖了下去。

外头风更大了。

夜色已经开始发灰。

离天亮，不远了。

福伯刚走到帐口，又被秦烈叫住。

“福伯。”

“老奴在。”

“把苍梧所有活口的名字，再抄一份。”

“今早太阳一出，把名字贴出去。”

福伯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

这是要让城里所有人都知道。

今晚谁被掏出来了。

谁替谁干过脏活。

谁想靠一张假死单，压住多少活人的命。

这是审。

也是压。

更是给后头三处口子看。

福伯低头应下。

“是。”

秦烈目光越过帐门，看向外头将亮未亮的天。

“让他们知道。”

“苍梧这一夜，不只是抓了几条船。”

“是有人开始算总账了。”

这句话不重。

可落在风里，像把整夜的凉意都压住了。

徐骁在外头已经翻身上马，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都给老子跟上。”

“先去柳门堰抄家。”

盘阿水在旁边立刻骂。

“你嚷个屁。”

“那叫拿人。”

“别跟土匪进村似的。”

徐骁回头就乐。

“老子本来就不像读书人。”

马蹄声很快散进晨前的暗里。

左宗那一路，也无声无息地没了影。

帐外那阵哭喊，不知什么时候小了。

不是他们不怕了。

是他们听明白了。

今夜这事，已经不止是苍梧一地。

苍梧只是头一个被按在桌上的。

后头顺水三处，很快也要跟着翻。

秦烈收回目光，转身回案前。

桌上那张短条还摆着。

上面四个字。

天亮前收净。

他看了片刻，抬手把纸压进了火里。

火苗一卷。

纸角发黑。

很快塌了下去。

秦烈淡淡开口。

“想收净？”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先被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