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干净。

东仓那两扇包着铁皮的厚重大门前，早已是乌压压一片。

城外的病民拖家带口，城边的百姓也大着胆子凑了过来。

几万口子人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无数双干瘪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座装满粮食的巨兽。

木车轮子碾在结了一层薄霜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几辆大板车排在队伍最前头。

车上五花大绑着胖管事和何驼，旁边堆满了一捆捆油纸包好的账册证物，还有一大盆泛着刺鼻气味的毒粉。

罗承保穿着一身明晃晃的守城官服，手里按着腰刀，带了两百多名守军堵在东仓门口。

他看了一眼那阵仗，心里直打鼓，面上却还强撑着官威。

“站住！”罗承保跨出半步，扯着嗓子大吼，“秦烈！你到底懂不懂规矩！此乃赈灾官仓，你带这些乱民冲击官仓，可是要谋反！”

秦烈压根没拿正眼瞧他，翻身下马，缓步走到阵前。

徐骁提着刀紧随其后，满脸煞气，吓得罗承保身边几个亲兵不自觉地往后缩。

秦烈站定，扫了一眼那紧闭的仓门。

“规矩？跟一群连人都不当的畜生讲什么规矩。”

他连声音都没抬高，却冷得像一把冰碴子，直接插进人心里。

“福伯，给他长长眼。”

福伯冷笑一声，仅剩的一只手从木车上抓起夜运簿和祭河渡牌。

他一步跨上车辕，把东西高高举起，冲着周围几万双眼睛大声念了出来。

“病民外放，干净粮入城，脏粮下乡！”

老人的声音沙哑，却像破锣一样穿透力极强。

“这就是你们苍梧官老爷的做派！拿毒粮喂灾民，拿好粮去黑市卖钱！”

这话一出，外围的人群就像被点着的干柴堆，瞬间炸开了。

“毒粮？给咱们吃的是毒粮？”

“老天爷啊！他们这群杀千刀的！”

无数张麻木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罗承保眼皮猛地一跳，指着福伯破口大骂。

“一派胡言！简直是妖言惑众！谁不知道你们拿些假册子就想往州城府衙头上扣屎盆子！守军听令，谁敢乱动，当场格杀！”

守军们硬着头皮往前顶了顶，长枪乱糟糟地举着，一双双眼睛却都不敢往下看。

左宗冷哼一声，大手一挥。

神机营的士兵一脚把胖管事和何驼踹下车板，重重摔在泥水里。

两把明晃晃的军刺直接抵在他们的后脖颈上。

“你们自己说，声音大点，让全城的人都听听！”左宗的刀背狠狠砸在胖管事背上。

胖管事下巴刚被接上，这会儿疼得直抽抽，跪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别杀我！都是宋大人吩咐的！是宋鹤年让我们把灰药拌在糙粮里，分给外头的灾民吃！他说只要人死在外面，城里的账就平了！”

何驼也跟着磕头如捣蒜。

“小的只是个跑河运的！宋鹤年指使我半夜走祭河运毒粮到下边乡镇去，还要我把这些盖了暗印的册子销毁！”

刚才还在叫嚣造谣的罗承保，这会儿像被掐住脖子的瘟鸡，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他身后的两百守军更是目瞪口呆，好些个人连手里的枪杆都握不稳了。

人群里顿时死一般寂静。

一个抱着瘦弱孩子的妇人猛地挤出人群，双眼通红地指着罗承保大哭。

“就是你们！你们发了东仓粮那天，我儿吃了才半个时辰就上吐下泻！你们这是催命的砒霜啊！”

她这么一哭，几万人的怨气彻底兜不住了。

“杀官！杀了这群狗娘养的！”

“砸开仓门！”

人潮疯狂往上涌，吓得罗承保连连后退，差点绊倒在石阶上。

秦烈不为所动，看向那把巨大的铜锁。

“徐骁，砸门。”

徐骁大喝一声，提着重锤冲了上去，轮圆胳膊带着千钧力道狠狠砸在铜锁上。

咔嚓一声巨响，锁头碎成几块崩飞出去。

沉重的大门被神机营推开，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瞬间扑面而来。

一袋袋粮食被粗暴搬出仓外。

士兵们抽出短刀划破麻袋。

一半袋子里装的是劣粮，掺着粗糙灰色粉末。

另一半从库房深处搬出来的袋子，上面赫然盖着入城优先的大红印，倒出来的全是上等新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