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棚里，酒精和草药混合的味道，与寨子里原本的潮湿霉味撞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气息。

一名女医官正在给一个浑身发烫的老人擦拭身体，随后又让士兵将老人盖过的旧被子全部抱出去，堆在一起准备烧掉。

“所有旧衣服，旧被褥，都拿出来烧了！”女医官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寨子，“想活命，就别心疼这些东西！”

火堆被点燃，那些破烂的衣物在火焰中蜷曲、变黑。

福伯的目光落在火堆里，忽然伸手，用一根木棍从里面拨出了一块还没被完全烧毁的布条。

布条已经发黑，但角落里缝着的一块小小的布签，却还依稀可辨。

福伯吹掉上面的灰烬，快步走到秦烈面前，将那块布签递了过去。

秦烈接过，用手指抹去上面的烟尘。

布签上，一个属于旧朝官仓的编号，清晰地显露出来。

“旧朝的仓布，”秦烈的声音很平淡，“山里的寨民，自己拿不到这种东西。”

盘阿水显然也看到了那块布签，她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握着柴刀的手，终于松开了。

她将柴刀轻轻放在地上，双手离开了刀柄。

这个动作，代表着屈服。

“每隔几天，就有人从谷外押东西进来，”盘阿水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他们不让我们看，也不让我们问。寨子里的男人，大半都被他们征走去修路了。”

石阿九上前，用土话问她：“敲鼓的鼓楼在哪里？”

盘阿水抬起手，指向北面山坡上一条被茂密竹林遮住的陡峭坡道。

那条坡道极为隐蔽，地面上全是踩踏已久的旧脚印，竹叶被压得一层层发亮，显然经常有人行走。

寨子里的秩序在神农营的指挥下，正一点点被重建。

士兵们将寨民家里所有的大小木桶都翻过来，放在太阳底下暴晒。

又在远离水源的下风处，挖了两排崭新的厕坑。

军医一遍遍地告诫着寨民：“离水源远点挖，谁也别为了省事，把脏东西弄进水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端着空碗，走到锅边还想再要一碗，因为虚弱，手一直抖，碗沿撞在锅边，发出“当当”的响声。

一名年轻的士兵见状，上前扶了他一把，不仅帮他盛满了粥，还从自己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行军饼，塞进了老头手里。

盘阿水看到这一幕，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沉默了。

她缓缓转身，从腰后解下一长串用藤条串起来的木片钥匙。

她从里面挑出其中一片，递给了秦烈。

那木片的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上面用黑炭刻着几个外人看不懂的记号。

“这是走私盐的旧路，”盘阿水低声说，“山里人都不知道。它可以绕到鼓楼的后头。”

秦烈接过木片，没有看上面的记号，只是问了她一句：“寨里还有谁被他们带走了？”

盘阿水眼神一黯，声音里透出深深的无力：“年轻的女人，还有……还有两个从外乡过来、会认字的先生。”

话音未落。

“咚——咚——咚——”

北面的山坡上，忽然响起了一阵低沉的鼓声。

那鼓声不急不缓，却连续不断，充满了某种催促的意味。

盘阿水猛地回头，望向那条通往鼓楼的坡道，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肌肉因为紧张而绷紧。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这是叫人集合的鼓……谷里头，今晚要开坛做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