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安捏着盖碗，慢条斯理的撇着浮茶。

他是崔家在京城的眼面。此刻堂下站着几名黑衣死士。正是刚才在驿馆周围观战的探子。

探子已经把朱雀大街那一幕连比带划的复述了一遍。

“火光一闪，百人毙命？”

崔安放下盖碗，没有发抖。反而是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爆射出狂喜的精光。

旁边一个幕僚摸着胡须，连连惊叹。

“早前崔金城少爷从云州传回信，说这废世子不简单，会搞些奇巧淫技。”

“老朽还不信。”

“今日一看。这简直是天降的一口好刀啊！”

崔安站起身。双手在身后交叠，在大厅里来回踱步。

他兴奋。

这可是大好事。

江南世家这段时间正愁没法子打破赵高和太后一党把持朝政的僵局。

皇权衰微是没错，但禁军毕竟还是皇家捏在手里的王牌。

现在倒好。

一头长满了獠牙的恶狼，不打招呼就闯进了主人家，上来就把主人的看门狗咬断了脖子！

“杀得好！杀得太好了！”

崔安抚掌大笑。

“原本以为那徐骁粗鄙贪财，只是个没见识的蛮子主帅。这是做样子给大伙看呢。”

“现在底牌漏了。这是北凉那边故意要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秀肌肉啊！”

幕僚在一旁点头附和。

“大人。北凉既然公然打了三皇子的脸。这仇算是不死不休了。”

“那咱们该如何自处？要不要帮北凉一把？”

崔安摇了摇手指。

“帮？为何要帮。”

崔安眼神变得锐利又狡黠。他精于算计商贾之道，更精于算计人心。

“大伙儿的终极目标是一致的。就是看着那龙椅上的人越惨越好。”

“现在恶狼开始咬皇家这块骨头了。咱们更得缩在后面看戏。”

崔安冷笑。

“去告诉咱们在朝堂上的言官。明天早朝，谁都不许弹劾北凉使团。”

“不仅不许弹劾。还要把张狂那个废物擅作主张惹是生非的帽子钉死！”

崔安抓起桌上的狼毫笔。

“我这就在传书给家主。”

“秦烈想要隔岸观火，把中原的水搅浑。”

“咱们就帮他倒点油。”

……

深宫大内。

重重叠叠的宫墙把红尘的喧嚣隔绝在外。

空气里弥漫着冰冷而压抑的龙诞香味道。

坤宁宫。

一个身穿明黄色拖地长裙、头戴九凤衔珠金冠的女人端坐在屏风之后。

透过轻薄的轻纱，隐约能看到她极具威仪的身段。

大乾皇太后。

名义上的国母，如今垂帘听政的实际掌权者。

一个小太监跪伏在十步开外。脑门死死贴在地上。根本不敢抬头。

刚刚把街上的变故汇报完。小太监感觉后背湿透了。

屏风后，足足半柱香没传出声音。

这种无声的威压比打雷还要让人窒息。

良久。

屏风后传来两声极富韵律的咳嗽。

“查清楚了。”

太后的声音很慵懒，听不出喜怒。却有一种透骨的凉意。

“五百人。带着古怪火器。”

“屠了天家的看门狗？”

旁边侍立的老嬷嬷低声开口：“回主子。确实如此。听说三皇子在府里气的把物件都摔了。正在大发雷霆。”

太后从屏风后缓缓走出。

那是张保养极好的脸。岁月似乎没留下什么痕迹，只留下了绝对的权力沉淀出的冷酷。

太后拨弄着手上长长护甲。金色的指甲套在微光下闪烁。

她对三皇子砸不砸东西毫无兴趣。

她眼底酝酿的是最深的猜忌与防备。

“这小废柴倒还真长本事了。”

太后冷声说道。

当年老镇北王死在塞外。朝廷故意断掉粮草这事儿，她可是默许过的。

后来流放这唯一的根苗，也是斩草除根的戏码。

结果不仅没死。还捣鼓出一堆稀奇古怪又致命的东西反咬一口。

这是示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那小混账是不是觉得。”太后丹凤眼微挑，“造出了几样能喷火的玩意儿，就能反天了。”

老嬷嬷赶紧低头接话。

“主子。奴婢立刻拿您的对牌。去调集铁羽金雕？”

“既然他们火器利害，不如从天上进攻。”

“或者让四九门提督带着大炮去把驿馆轰平？”

“不妥。”

太后立刻否决。摆了摆长长的水袖。

调兵去围剿区区五百使臣？这等于是昭告天下大乾皇家怂了。连几个护卫都对付不了。

况且。逼急了万一那徐骁带人在城内引爆炸药呢？

真把神都打烂了，这烂摊子还不是得她自己来收拾。崔家那群老狐狸可是做梦都在盼着这一天。

秦烈啊秦烈。你是看准了哀家不敢在京城搞大清洗。才让手下人如此猖狂是吧？

“用拳头去跟蛮子砸来砸去，那是下乘人的粗活。”

太后缓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高高的红墙。

眼神冷的能把空气冻住。

她知道北境是个什么破地方。

“那徐骁再能杀人。”

太后薄唇轻启，一字一顿。

“火枪不能当饭吃吧。”

“黑金石做不了棉衣吧。”

“传哀家的懿旨。”

太后声音陡然变得阴寒如刀，充斥着杀伐决断的帝王之术。

“飞鸽传书。不。放飞哀家养在后苑的那几头铁羽金雕。”

“以最快的速度，去通知中原七道所有的通关要塞卡卡口。”

“再去封手令，发给江南道那帮老世家。”

老嬷嬷跪倒在地。

“请主子示下！”

太后拂袖转身，华丽的长裙在地砖上拖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从今日起。彻底封死云州以北的官道商路。”

“中原不许有一粒米、一根线、一两铁。流入那冰天雪地。”

“哀家倒要看看，断了他的粮草。”

“他那只吃肉的兵，还能不能硬气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