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的时候，谷地里起了一层薄雾。雾从溪水表面升起，贴着地面缓慢地流动着，把谷底那些高矮不一的野草和蕨类植物罩在一片朦胧的、奶白色的薄纱里。营地所在的高地被雾的边界刚好避开了，从高地上往下看，能看到一层白蒙蒙的雾正在谷底缓缓地翻涌着、移动着，像一条巨大的、没有固定形状的白色河流正在沿着谷地的轮廓流动。

卢星野在营地边缘站了一会儿，看着雾的走向。雾的移动方向是从溪流往东侧林子那边走的，速度很慢，像是整条谷地正在缓缓地把一口长气呼出去。他转身回到营地的时候，胡国强已经在火塘边把火重新点着了。胖墩坐在铺位上揉眼睛，猴子的脑袋从棉袄领子里钻出来，头发乱成一团，但精神头看起来不错。

早饭过后，雾散了。阳光从东边山脊上涌下来的时候，谷底的雾气先是变薄、变淡，然后被光穿透了，像一块被慢慢抽掉的纱布一样一层层地褪去，露出底下湿润的、挂着露水的草叶和蕨类。溪流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碎银子似的细光，水面上还残留着几缕薄薄的雾丝，像是还没彻底醒透，正被阳光一小口一小口地舔化掉。

今天沿着溪流往西走。卢星野背上挎包，昨晚听到西边林子里有动静，应该是野猪群。昨晚的蹄印很密，不止一头。

队伍沿着谷地底部的溪流边缘往西走。溪流边的地面比谷地中央的地面湿一些，踩上去软软的，靴底会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两只狗并排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霜花的耳朵转得比以前快了，步伐也比昨天轻快了一些，鼻尖时不时抬起在空中嗅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走。黑云的步伐匀速，尾巴比平时略高一些，目光始终锁定着前方林子的方向。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溪流转了一个弯。转过弯之后，前方的地势豁然开朗，一片广阔的橡树林出现在视野里。这片橡树林和之前见过的林子完全不同——地面上的枯叶层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大面积地犁过一遍，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泥土上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坑洞和沟槽，有些坑洞大到能蹲进去一个人。几棵老橡树的根部被拱得露出了半截树根，白森森的木质裸露在外，树皮被撕掉了大片，断口处还残留着新鲜的木茬，渗出的树液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

胖墩走在队伍中段，看到眼前这幅景象，步子顿了一下：这林子是咋了？被犁过一遍？

野猪拱的。卢星野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最近的一个坑洞，坑洞深约一尺，边缘的泥土还是湿润的，坑底有新鲜的蹄印，而且就在这一两天内，可能就在昨晚。野猪群会在这片橡树林里找橡子和树根吃，它们的嘴和鼻子比铁锹还好使，一整片林子被它们拱一遍就是这个样子。

猴子从后面凑过来看了看那个坑洞，又看了看周围被翻起来的泥土：这么大一片，得多少头野猪才能拱成这个样？

少说二三十头。卢星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片橡树林的面积大，橡子也多，足够养一大群野猪。而且看这些蹄印的大小和形状，里面的野猪有老有小，是种群比较大的那种野猪群。

胡国强走到卢星野旁边，也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蹄印，然后站起身来朝林子深处眺望了一眼：咱们要怎么搞？直接进林子找它们？

不能直接进。卢星野摇了摇头，野猪群的警觉性很高，如果贸然进林子，我们还没看到它们，它们已经闻到我们的气味了。而且野猪群里有老母猪带着崽，母猪护崽的时候比公猪还凶。

他沿着被拱翻的区域的边缘走了一段，仔细看了看地面上蹄印分布的状况和走向，然后回到队伍中间，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地形示意：这片橡树林的地势大致是西高东低，北侧有一道坡度较陡的土坎，南侧比较平缓。野猪群的活动区域集中在中间偏西的位置，那里有几棵大橡树，是它们经常聚集的地方。我和国强绕到北侧的土坎上面，从高处往下打。猴子、胖墩，你们俩守在南侧的下风口。如果野猪被枪声惊动了往南跑，你们就拦住它们的去路。黑云和霜花跟着我。

猴子听完之后问了一句：南侧的下风口是哪个方向？

卢星野指了指南边的一片灌木丛：那片灌木丛后面有一道天然的沟坎，你们蹲在沟坎里面，枪口对着林子方向。野猪跑过来的时候不会直接冲你们，它们会沿着沟坎的边缘跑，你们正好从侧面截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