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不会拿刀的人
作品:《 乱世边军:我带兄弟打天下》干渠那边传来马嘶时,废庄里先乱了一下。
不是敌骑扑营那种大乱,是一种更糟的乱。锅边的人丢勺子,抬担架的人去摸刀,连两个刚给伤营烧好热水的妇人都本能地往后缩。几匹马被这动静一惊,缰绳绷得笔直,差点把拴马桩一起带翻。
卫临川冲到渠边时,才看清来的是一辆破车。
车是从北面斜冲下来的,前面拉车的不是马,是一头瘦骡。驾车的是个十七八岁的青年,满脸是泥,手里抓着半截鞭绳,眼里全是血丝。车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半大孩子,都在跑,跑得东倒西歪。
追他们的也不是乌祁骑兵,更不是何家坞护院。
是五六个流民。
都瘦得脱了形,手里拿着木棍、破铲和削尖的树枝,追着那辆车,眼睛却不是盯人,是盯车上那两只鼓鼓囊囊的麻袋。那不是什么金银,也不是兵器,多半只是草根、豆饼和一点干粮。
可在这地方,这些就够叫人红眼。
杜鹏飞第一个扑出去,没拔刀,只拎着刀鞘一横,就把最前头那个拿铲子的流民逼停了。周黑脸和老蔡从两边包过去,把后面两人也挡住。韩烈则直接站到车前,手按在骡头上,让那骡子先别再惊。
局面稳得很快。
快得让卫临川反而心里发沉。
因为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营里几乎凡是还能站着的人,刚才都想去拿刀。
锅边空了。
药箱边空了。
拴马的地方也空了。
真正冲到渠边有用的,也就杜鹏飞、韩烈、周黑脸、老蔡这几个。剩下的人一股脑跟出来,不是帮忙,是添乱。真要刚才追过来的是骑哨,不是几个饿疯了的流民,这么一乱,伤营先露,锅边先翻,马也先惊。
人太多都拿刀,不是强,是散。
那辆破车最后还是停在了废庄边。
车上的青年名叫高远,不是什么商旅,也不是兵,只是给断雁桥北边一个旧磨坊看车的。磨坊前两天被人摸了,剩下这点豆饼和干草根,本来想往南送给自己亲娘和弟弟,结果半路被人盯上,一路追到这里。
卫临川让人把那几个追车的流民先压到一边,又给了他们半锅底的热水和两块豆饼。几个人喝得太急,差点呛死,喝完以后眼神也不敢再往车上飘,只缩着肩蹲在地上。
那半大孩子还在抖。
宁挽月从沟口过来,先看伤,再看手,最后只淡淡说了句:“没大事,吓着了。”
她说完以后,目光却落在营里那一片还没完全收回去的乱上。
卫临川也看着。
风从废庄断墙间穿过,锅边还有半勺没刮净的薄粥,勺子斜插在锅沿上。伤营口那块挡风板被人踢偏了,脏布和干净布差点堆到一起。一个刚收进来的新兵,方才跑得太急,甚至把抬伤兵用的绳套都踩进了泥里。
这不是谁偷懒。
是所有人都想去拿刀。
卫临川忽然明白,黑旗现在最大的毛病,不是人少,不是粮薄,而是还没分清“谁该干什么”。
晚上起风时,他把所有能站的人都叫到了军法牌前。
废庄这片地不大,一面木牌立在营口,后头是锅,旁边是伤营,再远一点是拴马的渠边。火压得不高,照着众人的脸,人人脸上都是风吹过的干裂和泥。
三十七个刚挑出来的新兵站在最前。
后头是流民、苦役、旧兵、杂役、火头营和伤营帮手。有人还以为又要挑刀手,眼里带着一点紧,有人则低着头,像是怕自己被点出去。
卫临川站在木牌前,先开口说的却不是兵。
“今天渠边那辆车,真要是敌人冲营,我们这里先死的,不会是最能拿刀的人。”
没人出声。
“会先死锅边的人,先死伤营里起不来的,先死被惊跑的马,最后再死那些还没摸到刀、已经先跟着乱冲的人。”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重,却压得很稳。
“从今天起,黑旗不再是谁会拿刀,谁就算一份人。”
“不会拿刀的,不是废人。相反,很多时候比拿刀的还要紧。”
这话一出来,人群里立刻起了点细微的骚动。
那个抱孩子的流民汉子最先抬起头,眼神里明显有些不敢信。先前在别的地方,像他们这种人,不是被赶着烧火,就是被当成拖后腿的。如今卫临川却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不会拿刀的人更要紧。
杜鹏飞抱着刀站在旁边,没笑,也没接话。
因为他今天也看见了。真要人人都一窝蜂往前扑,他这把刀再快,也快不过乱。
卫临川继续往下说。
“人分四层。”
“第一层,兵。”
“第二层,役。”
“第三层,伤营和医营下手。”
“第四层,火头和看马。”
他每说一句,许观澜便在册子上记一句。炭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兵,不是只会砍人。兵得守哨,认令,走阵,冲口,也要会收。新挑出来这三十七个,算第一批。杜鹏飞带敢冲的,赵苍带听令的,老蔡带能熬的。”
“役,不拿头阵刀。搭棚、抬担架、运木、背盐、修车、压泥口、打桩、搬板,都归役。遇上真要命的时候,兵能活一口,很多时候是役在后头顶住的。”
“伤营和医营下手,不许乱换。谁看热水,谁洗布,谁抱药箱,谁给伤兵喂水,都得定死。不是今天谁手闲谁去,明天谁心软谁去。手脏了就不能碰伤口,碰了伤口就不能再去拎锅。”
宁挽月站在一旁,听到这里,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打断。
卫临川看了她一眼,继续往下说。
“火头和看马一样。锅不只是做饭,是命。马不只是驮东西,是腿。锅翻了,人先乱。马惊了,路就断。”
这几句话一层层说下去,下面的人神色也慢慢变了。
开始有人不再盯着前头那三十七个新兵,而是去看自己身边那口锅、那匹马、那副担架和那只药箱。
卫临川把人一层层分开,不是把谁看轻,反倒像第一次把每个人都放回了该站的位置上。
许三虎站在人堆里,先是发愣,随后脸一红。
他本来总觉得自己不算什么。刀不够快,路也不够熟,只会给锅边烧火,偶尔跑两步。可照卫临川这说法,他这种人并不是“没用”,而是火头里的手,是要命时能续锅的人。
那抱孩子的流民汉子也慢慢挺直了背。
他不识几个字,也不会刀路,更不敢说自己能冲阵。可他会压火,会看锅,会在半夜里替孩子和伤兵守一口热水。若按别的队伍,这种活不算功。可在黑旗这里,竟被正正经经单独分出来了。
老蔡这时往前走了半步。
“能熬的,明早跟我走一趟。”他说,“扛木,抬板,背盐,看谁是真能熬,不是嘴上熬。”
他一贯话少,可就是这句话,让后头七八个人都下意识站得更直。
因为老蔡虽然不抢风头,可被他点中,就说明这人能在苦活、脏活、慢活里立住。以后这种人,会越来越值钱。
石定山也被卫临川点了出来。
“工事和木料,归石定山看。”他说,“今后谁会削桩,会绑绳,会修板,会看墙,会看桥,都归他手里记名。”
石定山先是一愣,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单独拎出来。可他也不推,只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还沾着泥的手,最后闷声道:“行。就是别给我塞只会瞎抡刀的。”
人群里立刻有几个人笑了。
连杜鹏飞都扯了下嘴角。
这便是石定山这个人的味道。平时不多话,一开口却总能把东西说到木头和泥上去。可真到要紧时候,谁都知道,他手里那点看地、看墙、看桥、看棚的本事,比许多刀都值命。
卫临川又看向许观澜。
“你不再单跑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