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殿偏厅的石门向两侧滑开。

没有风，地火晶石打磨成的壁灯散出昏黄光芒，将三道影子斜斜拉长，印在排列整齐的青石书架边缘。

纳兰嫣然在前引路，绣鞋踩在覆着薄尘的石板上，声音极轻。

萧炎跟在后方半步。

他右手无意识地搭在腰间，指肚反复摩挲着那截粗糙的布带。背上的萧厉已被安置在偏殿药池内，由云韵亲自照看，但萧炎掌心里残留的那股干瘪触感，却像烙铁留下的焦痕，久久散不掉。

“当年老宗主接手花宗时，曾把外山杂乱的文书全迁入这间暗室。”

纳兰嫣然停步在一张宽厚的玄铁案前。

她伸手挑亮案头的灯芯，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脱丝的兽皮薄册，小心平铺在桌面。

“三十年前的旧事，大多随着前代长老坐化而断了线索。这卷是当年执事堂的救治底册，寻常弟子根本接触不到。”

葛小伦走上前，高大的暗合金黑甲在狭窄的案台前投下沉重阴影。

他低头扫视卷面。

整幅皮卷受过重度潮气侵蚀，边角脆化发黑，大片蝇头小楷已被水渍晕成模糊的墨斑。

“雄芯。”

葛小伦眼底泛起淡蓝色的微光。

【底层数据接入，扫描当前载体残留碳基墨迹】

【启动中州古文字库匹配，文本结构重组中】

萧炎凑近案台，目光停留在摊开的第三页。

那页纸面上只有寥寥数行残字，字迹潦草，行文极为仓促。

“中州历三千七百四十二年，秋。”

萧炎低声念出辨认出的字句，声音有些干涩：

“外山巡守于黑铁矿脉废坑，得一重创垂死者。其人四肢受贯穿伤，体内无斗气流转，骨骼多处碎裂。自述……避难至此。”

文字记录到这里突然断裂。

接下来的三行，被大团浓厚的黑墨粗暴覆盖，墨块干涸后结成硬壳，彻底封死了底下的字迹。

纳兰嫣然指尖悬在那团黑墨上方，轻声说道：

“后面的记录全被前任大长老亲手涂抹。那个重伤的人在偏峰养伤三月，平日沉默寡言，很少离开石屋。三月期满，他伤势未愈便独自离去，此后再无音讯。”

萧炎盯着那团刺眼的墨壳。

他放在案沿上的左手缓缓收拢，指节泛出淡青色，手背青筋一根根凸起。

三十年前。

如果那真是二哥，三十年前的萧厉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从加玛帝国横跨数万里来到中州，又为何会落入魂殿手里？

“小伦，能看清下面盖着什么吗？”

萧炎转头，呼吸沉重了些许。

葛小伦没有立刻应声。

他闭了下眼，战术目镜贴近那层干结的焦墨，瞳孔深处的数据瀑布加速下落。

【墨层渗透光谱分析完成】

【剥离表面附着碳酸胶质，重构底层压痕走向】

【文字还原进度：41%……数据残缺过甚，仅能提取单边语义】

一排幽蓝的光线从葛小伦眼眶投射在皮卷表面，干瘪的焦墨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水流洗去，在空气中映出几道残缺不全的横竖笔画。

“我在噬魂城见过不该见的……他们……在炼制某种东西……用的是……”

蓝光闪烁两下，骤然熄灭。

后面的文字彻底被当年的墨汁腐蚀透了皮层，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焦黑烂洞。

“没了。”

葛小伦直起身子，战术目镜恢复成深沉的灰黑：

“涂墨的人下手很重，不仅用了腐骨草的汁液，还用斗气把下层的皮膜震碎了。能还原出来的只有这半句。”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墨发霉的气味。

萧炎垂着头，视线死死锁在那个烂洞边缘。

噬魂城。

这个名字他从未在中州地图上见过，但光是这两个字透出来的血腥味，就足以让人背脊发凉。魂殿抓捕高阶炼药师与特殊灵魂体，难道全送去了那个地方？

“萧炎，看最后一页。”

葛小伦的大手按住卷轴底端，将脆化的皮纸翻到卷末。

在记录的末尾，盖着一方褪色的朱红印泥，旁边附着一行不起眼的小字补注：

“伤者感念活命之恩，去时无以为报，留玉佩一枚置于榻上。其佩质劣，非中州之物，已归入杂物库封存。”

萧炎目光骤然定住。

“玉佩还在吗？”

他猛地抬头看向纳兰嫣然，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令人心颤的急促。

纳兰嫣然迎着萧炎的目光，被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盯得呼吸微滞，随即点头：

“师尊接掌花宗后，所有旧库杂物都未曾变卖丢弃。你们等等，我去取。”

青色裙摆拂过地面，纳兰嫣然转身快步走出石室，甬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石室内重新陷入沉寂。

葛小伦靠着玄铁案台，从怀里摸出那半截粗烟叶，拿在手里转了两圈，终究没有点燃。

他看着萧炎那副紧绷的肩背，低声道：

“魂殿在中州经营了不知多少万年，这摊水比咱们想的深得多。那个据点里的三个斗尊，连噬魂城的外围管事都算不上。别急躁。”

萧炎没有回话。

他只是把双手插进黑袍宽大的袖管里，站在昏黄的壁灯下，整个人像是一截扎进地底的生铁桩子。

半柱香后，脚步声由远及近。

纳兰嫣然捧着一只积满灰尘的狭长木盒穿过石门。

盒扣上的封条早就干裂脱落，她将木盒放在案台正中，轻轻揭开盒盖。

里面没有金玉宝气，只有一团发黄的旧棉布，中间裹着一块泛着灰白斑点的半月形杂玉。

玉质极其粗糙，在中州哪怕是寻常斗者都看不上眼，但在那块玉佩的正面，却用极为生硬的刻刀，工整雕琢着一柄被烈火环绕的长枪。

那是加玛帝国乌坦城萧家的族徽。

萧炎的手掌伸了出去。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将那枚冰凉的旧玉从棉布中托起。

玉佩翻转。

在斑驳的背面右下角，刻着两个歪斜却深陷的字迹。

萧厉。

那一撇一捺的走势，萧炎太熟悉了。当年在乌坦城的后山，二哥每次练完枪，就会用枪尖在青石板上随手划下这两个字，笔锋末尾总是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向上扬起。

真的是他。

萧炎把那枚粗糙的旧玉合拢在掌心里，尖锐的边角硌着掌肉，压出一道深红的印记。

他没有咆哮，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缓缓将手收回胸口。

少年的轮廓在灯影下显得棱角分明，眼底的血色慢慢褪去，转而凝成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在噬魂城见到了什么，我们去找答案。”

萧炎抬起头，看向葛小伦，神情平稳得近乎冷冽。

葛小伦看着他的眼睛，咧了下嘴角，伸手拍了拍自己腰侧沉重的暗合金大剑：

“成。等把手头这烂摊子料理干净，老子陪你去把那座城给掀了。”

萧炎将玉佩贴身收入怀中，转身准备离开石室。

“等一下。”

纳兰嫣然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她不知何时蹲在了石室最角落的一排矮架前，双手正费力地从最底层抽出一卷沉重如石块的铁皮卷轴。

铁皮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红铜锈，卷轴封口处缠着九道坚韧的蚕丝线。

“这一卷也是三十年前的封存物。”

纳兰嫣然站起身，抹掉额角的汗珠，将铁卷小心放在桌案边沿：

“当年负责看护那名伤者的，是花宗的一位哑巴药奴。那个药奴临死前，用炭笔在铁卷内侧偷偷描了一句话。因为内容太过荒诞，执事堂一直当成胡话，未曾归档正册。”

萧炎停住脚步，转回身来。

葛小伦的眉头微微皱起，战术目镜随之转动，锁定在铁卷的封口蚕丝上。

【检测到微弱能量固化结构，年代跨度约二十八年】

【无毒性反应，准许开启】

葛小伦上前一步，食指并起，暗合金锋芒轻吐，九道蚕丝应声而断。

铁卷在案台上缓缓展开。

生锈的铁皮发出难听的嘎吱声，卷轴内侧没有正规的朱墨记录，只有几行用坚硬石片狠狠刮出来的扭曲刻痕。

字迹歪歪斜斜，透着一股近乎疯癫的慌乱。

借着昏暗的灯光，萧炎和葛小伦同时看清了那行刻字。

“三十年春，伤者夜望穹顶，泣血自语。”

“噬魂城里，有人在等一个从星空坠落的人。”

石室内刹那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没有水滴声，没有呼吸声，甚至连案头那盏斗气灯的火苗，都仿佛被这几个字散发出的无形重力压得死死定格。

纳兰嫣然站在旁边，困惑地看着那行刻字：

“从星空坠落……这天下间，哪有人会从星空掉下来？莫非是什么异兽或者天外陨石？”

葛小伦的身体在这一秒彻底僵住了。

他低垂着头，战术目镜后的视线穿透了铁卷，穿透了石室冰冷的地面，投向无尽未知的虚无中。

从星空坠落。

华烨。

黑洞。

破碎的三代神体。

还有当年五岁萧炎在沙丘上捡到他时的漫天流火。

整整三十年前，萧厉还没被抓回那处地下中转站，而那个时候，甚至连葛小伦自己都还在超神宇宙的防线前苦苦支撑，根本未曾跌入黑洞！

葛小伦的手指缓缓握紧，暗合金手甲与护腕碰撞，发出沉闷的金铁交鸣。

石室里只剩下萧炎转过头来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昏黄的灯影中撞在一起，空气厚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