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花宗后山的万丈云海，斜斜洒在主殿的汉白玉台阶上。

昨日被死气浸透的山门，经过一夜地脉斗气的温养，竟然抽出了嫩绿的细芽，山风吹过来，满山遍野尽是清冽的花香，完全看不出昨夜那场血战的惨烈痕迹。

主殿内，几尊铜鼎里燃着宁神的紫檀香。

云韵靠在一张宽大的青玉石椅上，身上换了一套素净的月白锦袍。她的面色依然有些苍白，小腹处的气旋虽然被萧炎用温养丹药勉强稳住，但稍微动一下身子，胸口依旧能看到轻微的起伏。

纳兰嫣然站在石椅旁，手里端着一盏刚煎好的药茶，神情有些局促。

大殿正中央，那座四方的火匣端端正正摆在案几上，青红相间的化生火苗在匣子里静静跳动，已经重新接续了花宗主峰的地脉火源。

萧炎坐在左侧的矮榻上，身上的血衣已经换下，换了一身黑袍。他手里摩挲着茶杯边缘，没有开口，只是把目光投向坐在对面的葛小伦。

葛小伦身上的黑甲还没来得及修补，胸口的裂痕用一层粗布暂时裹着。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案上扣出清脆的节奏：

“废话我就不多说了。花锦死了，但魂殿在这条运粮道上扎了多少钉子，你们心里有数。今天能来一个三星斗尊抢火，明天就能来两个五星斗尊灭门。”

云韵端着茶盏的指尖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纳兰嫣然咬了咬下唇，忍不住上前走了一步：

“花宗好歹是中州老牌势力，门内护山大阵只要重修……”

“重修个屁。”

葛小伦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昨晚我在那处地下据点看了他们的攻山图册，你们后山三条暗渠的布防、阵眼的换班时辰，全被花锦卖得干干净净。就算把大阵重修十遍，只要魂殿在中州拔掉你们几个外围药圃，断了丹药供应，花宗这几百号女弟子拿什么修炼？拿命去填？”

纳兰嫣然脸色一白，退回到了石椅后方。

云韵轻轻叹了一口气，放下茶盏，抬眼看着葛小伦：

“小伦，你的意思，是要花宗并入星陨阁？”

“并入”两个字咬得很轻，但在空旷的主殿里，显得有些刺耳。

花宗是她接手花玉传承后的心血，在中州立足本就不易，若是彻底沦为星陨阁的附庸，她死后也没脸去见九泉之下的前任宗主。

“不是吞并。”

葛小伦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淡青色的玉简，随手推到桌案中央：

“是盟约保护。花宗保留完全独立的宗规、收徒权和地盘管辖，我们星陨阁不插手你们内务一个铜板。但从今天开始，花宗外围的防御结界并入星陨阁的情报网络，老药会调拨两名斗尊常驻山门外围，谁敢再动你们的主峰，星陨阁的空间通道随时能开。”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坦荡地看着云韵：

“简单点说，你们管你们的家务事，我们管杀上门来的野狗。打赢了，魂殿的缴获两家对半分。”

萧炎这时放下茶杯，轻声道：

“云韵，如今中州局势大变，魂殿的手段越来越下作。小伦提的方案，是我和老师连夜商量出来的，绝不会剥夺花宗的传承。但具体怎么做，全看你自己的心思，你若不愿，星陨阁也会派人暗中帮衬。”

大殿里陷入了长时间的安静。

只有鼎炉里香料偶尔爆裂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

云韵看着桌案上那枚温润的玉简，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的一抹残血，神色复杂。

过了许久，她忽然转过脸，目光越过萧炎，落在葛小伦那张轮廓硬朗的面孔上。

“葛小伦，你从极远的地方来，在这个天地里打生打死。”

云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直透人心的执拗：

“你最终，想要什么？”

萧炎愣了一下。

站在后面的纳兰嫣然也微微抬起头，看向这个来历成谜的黑甲青年。

葛小伦扣在桌案上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磨损严重的暗合金护腕，又想起超神宇宙里被黑洞撕裂的战舰残骸，还有地球上那些在硝烟里倒下的战友。

“回家。”

葛小伦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甚至有些干瘪。

大殿里的气氛忽然有些变了。

云韵看着他，苍白的唇角微微动了动，泛起一抹极淡的释怀。

“回家啊……”

她收回视线，伸出手，将桌案中央那枚淡青色的盟约玉简握进了掌心：

“那我们的想法差不多。我也只是想让花宗这几百个姑娘，以后能安稳地活着，不用夜夜听着山门外的动静不敢闭眼。”

斗气微吐，玉简上泛起一层柔和的青芒，花宗的宗主血印在玉简表面悄然浮现，与星陨阁的星纹彻底交融在了一起。

从这一刻起，花宗正式并入星陨阁的同盟大阵。

纳兰嫣然站在旁边，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悄悄舒出了一口长气。

萧炎看着那枚结成同盟的玉简，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伸手拍了拍葛小伦的肩膀。

半个时辰后。

议事结束，萧炎留在偏殿替云韵检查受损的心脉。

葛小伦独自一人走出主殿，靠在汉白玉栏杆旁，掏出一根粗烟叶点燃，眯着眼睛看着悬崖下翻滚的白云。

战术目镜上的裂痕在晨光下泛着杂乱的折射。

身后传来了极其轻巧的脚步声。

葛小伦没有回头，只是吐出了一口浓浓的青烟：

“纳兰姑娘，有事？”

纳兰嫣然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她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色劲装，长发用一根银簪束在脑后，眼眶下还带着连日征战的乌青。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摆出云岚宗少宗主的架子，而是将双手拢在袖子里，神色有些迟疑。

“葛先生。”

纳兰嫣然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用斗气在周遭隔绝出了一道微弱的屏障：

“昨夜师尊昏迷时，我去宗门密阁清点历代留存的残卷，想要寻找修复心脉的古方。”

葛小伦咬着烟嘴，侧过半张脸：

“找到什么了？”

纳兰嫣然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泛黄发脆的兽皮册子，指尖在残卷的封皮上停了停，没有递过去，只是低声念着：

“在一份三十年前的旧档案里，我看到了一段很奇怪的记录。”

她抬头看着葛小伦，眼底透着一股难以置信的困惑：

“三十年前，花宗前任宗主曾在运粮道旁的黑铁矿脉附近，救下过一个浑身插满噬魂骨针的重伤者。那个档案里写着，那个人是从魂殿的噬魂城里硬生生爬出来的。”

葛小伦嘴里的烟头猛地亮了一下。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盯着纳兰嫣然。

纳兰嫣然被他眼底骤然爆发的压迫感逼得后退了半步，咽了一口唾沫，才把后半句话说完：

“那个人在花宗只待了三天便不辞而别，离开前，在石壁上刻下了一个字。”

“他说……他姓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