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对头，希拉从塌了半边的墙后探出身。一个追兵摸到她身后，她脚跟一旋，把那一个踹开，又矮身一滚，反手一肘打在扑上来另一个的下颌，那人向后栽进灰黑里。她站回林萧背后，没说话，眼睛盯着涌过来的方向。三人贴着门楼的一根断柱，背靠背，把第一波涌上来的抵回去。艾琳一箭当胸放掉扑最前的那个，希拉低身，把左侧一个绊倒，林萧青光一送，把正面一排逼退三步。断柱底下那一小片空当，三口气换过。

战士越聚越密，把三人围成一个圈。圈里有乱的影子，撞在一起，刀枪碰出钝响，谁也不让谁。艾琳拨弦，一箭贴着人墙的缝隙穿过去，在锁喉那一排战士之间撕开一道口子。对面塌下来，又合上去。希拉贴墙跑上来，朝林萧喊一声：林大哥，走巷子！林萧青光压前，把挤到脸前的几个逼开，一头扎进巷口。

巷子窄，战士挤成一堆，刀枪施展不开，只能挨个往巷里挤。林萧青光在巷子里横着推，把堵路的伪史战士一层层往后逼。挤在前头的，被青光压得一条条贴在墙上，化成灰黑的泥，顺着墙根淌。后面的又一个挤一个，涌过前面的尸体。艾琳在墙头走，弦声一收一放，把墙头跳下来的几个点落。希拉在最后头，把翻墙抄过来的一脚一个踹回去。翻得矮的，她从腰里抽出那截断柄，反手砸在肩窝上，崩掉半片人影。她手脚利落，边退边收，一步也不教人贴到林萧背上去。三人贴着巷子一边的墙，一步步往出口挪。巷子尽头的墙根，塌开一个口子，透过去是另一条窄巷，两边墙斜顶着，顶上有半截房梁悬着。艾琳一箭把悬着的房梁射断，梁砸进追兵堆里，压住一丛。三人改从那口子钻过窄巷。

巷子出口在前头亮着。出巷，是一道斜街，直通城门。街道宽阔，伪史战士从两侧屋脊、檐角扑下来，黑压压扑向三人。林萧青光一横，把正面的攻势扛住，退一步，又是一道。艾琳一箭清掉左侧扑来的两个。希拉低身一滚，把扑到脚下的那个掀翻，起来时，右手已经把墙上一块松动的青砖抄在手里，反手砸开扑过来的一个。

斜街两旁的旗杆断了，绳圈悬在半空，战士从绳圈下钻过。一面酒招子倒在当街，破布缠住一个追兵的脚，他挣不动，被后面涌上来的踩进土里。城里的红褪到最后，露出的路面坑洼不平，战士的脚踩在碎石上，闷响一片。斜街两侧的屋舍，门板从门框上断下来，横在当街，被追兵一脚一脚踩塌。

斜街尽头接一段塌坡，坡下是大半个塌倒的院墙。三人顺坡滑下去，落在院墙边的碎砖堆上，又往前急走几步。身后追兵踩着坡顶，一个接一个往下跳。三人且战且退，贴城墙根往城门撤。城门洞越来越近。艾琳的箭根根落在挎着的箭袋里被抽空，她指尖在箭袋上一捻，又搭上一根，始终不空手。守城门的伪史战士见三人到，合拢门边的人影，把门洞封死。

林萧提青光抢到门洞前，把堵门那几道逼退半步。艾琳贴着林萧后背一箭点进门洞深处，箭锋把对面的黑影钉死。希拉从林萧身侧挤过门槛。三人抢出城门洞，脚一落到城外土路，身后的追兵已经涌到城门口，黑压压一片，把门洞堵了个严实。

城门口那一片，是最后一道。门洞两侧的墙上，战士一层叠一层，把门洞封成一道黑墙。林萧前冲之势不减，青光盘在身前，一头撞进去。艾琳两根箭搭上弦，一前一后点进门洞，把正中清开一条缝。希拉贴着林萧的背，从那条缝里挤过去。三人脚后跟刚落地，门洞又被黑压压的影子填满。

出城后那一口气还没喘匀，林萧脚下不停，带着两人往土路尽头的高地跑。跑到高处才回身。回身的一刻，城开始塌。

塔根先响。一声闷响从地底上来，塔身沿裂纹往下崩，一块块青灰石脱落，砸进街里。跟着是城墙，是屋脊，一道接一道塌下去。塌势从塔根往外扩，一圈圈推出去。城里残留的几面高墙，挨着塔身的先倒，倒下去的墙又砸断相邻的屋顶，连成一片地往下塌。灰尘从城址上腾起来，盖过三人。三人站在高地上，灰落到肩上、发上，厚厚一层。林萧眯着眼，压过那股灰，看向城里。刚涌到城门口的伪史战士，被塌下来的墙头压住，一个接一个，在扬起的土尘里化开，被风卷散，无声无息。满城暗红，随着最后一段屋脊塌进土里，也褪尽了。

塔身断落过半的当口，塔顶那圈青灰石里，残着一截点过灯的旧灯梁。随塔身一断，那截断梁扑进土里，碎了。盏底的一点旧灯捻，压在碎砖底下，风一过，灭了。亮了一千年的一点火，就这么熄了，和这座城一起，沉进土里。

城塌尽之前，那些影子一个也没跑出城门。塌下来的屋脊压住跑得慢的一批，跑得快的已到城门口，被倒下的城墙埋住。压在土下的身影，一点点化开，渗进地面。城外土路上的灰尘，卷起老高，又落下来，盖住那道黑压压的影子。

三人立在城外。尘土从身侧卷过去，盖过鞋面。艾琳没回头，弓还虚搭着，箭尖朝着城门洞的方向，盯着还在落的土。希拉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手支着膝，喘了一口气。城塌尽之后，风声从空荡荡的城址上灌过来。塔、墙、牌坊，全塌成一片土堆，夜里泛着一点灰白。城址边缘，几截断墙还斜立着，顶上一线月光，落下来，照在地上碎砖的面上。那几面墙，风一过，又掉下一层灰。三人守着那片灰站了片刻。艾琳把弓垂下来，箭尖点地。希拉直起腰，膝盖上擦破的一层，落了一层灰。

风从城址上过，卷起碎砖里的灰，打着旋，散进夜色。塌倒的塔堆成一座土丘，塌倒的墙并成一道土梁，碎砖埋在灰下，灰又压在碎砖上。风扫过那片土，什么也没再扬起来。

林萧站在高处，把肩上的灰掸了掸，望向城塌褪空的方向。风从城址上过，直往这边灌。地平线上，远远浮起一道新的轮廓。一座城影，罩着一层淡绿色的光，立在夜色与尘土的尽头，隔着那么远，也能辨出里面有城池，有塔楼的尖。林萧望着那道影，掌根的青光颤了一下。他们身后那座已经塌成土，这一座还立着，还亮着，隔着一整片夜色。那道绿匀匀地从塔尖漫到墙根，和掌根这道青一青一绿，隔着一片塌成灰的城址，遥遥相对。夜往深处走，城址上空的天依旧墨黑，只有对面那点绿还浮在尽处，底下的树影、屋顶，轮廓错落，是一座还没熄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