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城浸在暗红里，从城墙根到塔尖，没有一处干净的颜色。满城暗红从城门洞倒流回塔根。塔顶那圈青灰石板，头一批被染透，先从垛口边沿渗进中央。塔顶中央横着一面老鼓，蒙着落灰，红也沁上鼓面。她立在暗红正中，两把刀横在身前，刀根下涨到腕的暗红，正一截一截漫过小臂。整座城的红，都在朝她手心里聚。塔下街巷从墙根往上，没进红里。街口的井台先没了影，跟着是牌坊，是檐角。整座城，被那片红越收越紧。

她没给喘息的空。两把刀同时抬起，暗红顺着刀身上涌，刀尖一齐对准林萧。城里未褪的那一片红，被她这一引，贴着地面往塔顶推来。塔顶的风被压住，吹不大。林萧掌根那道青光，被压得紧贴皮肉，林萧没退。掌根的青光压在那道红的根上，两道力，隔着一城的光，抵在一处。

她从垛口边沿抢攻上来。右手刀斜劈，青光迎上去，两下里的力在青灰石上空抵死。左手刀跟着到，刀尖划开林萧身侧旧口子的一点边，血珠渗上来。她没停，刀背压住那道口子往前逼，暗红顺着刀身往青光里灌。

她攻得密。刀光贴着垛口边沿走，一下接一下，把林萧逼得往塔顶中央退半步。她刀刀朝旧口子上招呼，不致命，专挑准了划开旧痂，让血渗出来。每一道都不深，刚好见血。她看着那几道渗血的口子，手上的红，又重了一分。

林萧收住青光，不接话，也不退。另一只手搭上她刀背，青光从掌根挪到指尖，顺着刀背压回去。两下里的力在塔顶抵成僵局。塔顶那面鼓，在僵局里炸响一记。两人隔着刀光对了半息，谁也没先收手。鼓声从四面八方撞上来，一记记砸在垛口上，又散下去。整座城，被那片红压在一个点上。

这一回，林萧没有再等，掌根的青光从僵持里化开，不再和她拼力。青光顺着她刀背一路向上，穿过双刀的重围，直透进她心口那点暗红的根上。她瞳孔缩了一下。刀身里的暗红，从刀根起，被青光一段段穿裂，一道口子顺着刀身往上爬。她双臂往下压，想把那道青光再压回去，青光在她刀身上爬得更快。她退一步想抽刀，青光咬住刀身不放，她退一步，青光跟一步，脚下的暗红在这几步里被她踩虚，从她脚底往外漏。

她压着心口那道青光，脚下又沉了半步，整城的暗红接上她的手，顺着刀柄齐齐往那道青上压。青光被压得弯了一线。可她手上那点势已经断了，红压过来，只把青压弯，压不死。她没立刻倒。暗红的根被穿断，她还握着两把刀，把断掉的势硬拧回来，双刀并成一线，朝林萧最后扑了一次。林萧侧身，青光从她心口抽出，回手一格，把她双刀荡开。她扑空的势，带着她往前栽了半步，单膝磕在青灰石板上。她抬眼看着林萧，喉头动了一下，吐出一句：你……会后悔的……

青光透到底。她身后满城的红，断了。暗红从她指尖起，一层层剥落成薄片，顺风一卷，碎成灰。她手里的刀先失了劲，从指缝脱滑。她站着，半边身子淡下去，剩下半边撑着，最后连撑的那根也断了，整个人的形影散开，在垛口的风里落尽。两把刀脱手，钉进青灰石板，两声闷响，刀身直立，暗红顺着刀身滴进地缝，一滴一滴。

塔顶空了。满城的红，停了一息。那一息里，连鼓声都断了。风从垛口外灌进来，吹过空空的塔顶，两把直立的刀，刀身还渗着暗红。

就在这一息里，塔下满城的红没人主宰了。那些收在红里的影子，一条条挣破网眼立起来。她收在整座城网里的伪史残影战士，前一刻还死死网在红里，这一刻同时挣了出来，朝塔根的方向涌。街口、巷口、牌坊底下，灰黑的伪史影子一道道立起，密密麻麻朝塔根聚拢。沉闷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合上来，越合越密，连成一片。

整座城的人都在这片红里。没有活人的城，收着这许多影，一个挨一个挤满街巷。塔根这一带最密，影子压着影子，肩碰着肩，往塔底那一小片空地灌。有的影从屋脊上往下跳，在半空张开，落地时咔地一声，又立起来。

那些伪史战士，没有面目。灰黑的影，勾着刀枪的轮廓，一张脸空荡荡地朝着塔根。有的缺了半边肩，有的断了一截手臂，都在红里挣过，此刻一个个探着身，往同一个方向涌。塔根的青灰石地，被那一大片灰黑的影子踩满。城墙根下，还有人影叠着人影往上爬，想够塔身。

她的红断开之后，塔下没人再续。退开的暗红顺着墙根、檐角往城门缩，退过的地方露出这座城本来的样子。墙皮斑驳，一排排瓦片从架子上裂下来，檐木朽了一半。这是座早就空了千年的城，红褪尽了，只剩一副空壳立在那里。街巷里没有一处好屋顶，塔下没有一口不漏的井。就是这样的城，被那一片红网着，网了多少年，没有一盏灯是亮的。

林萧在塔顶看见那一片灰黑的伪史影子从红里站起来，足尖一蹬垛口，沿塔身纵身而下，落在塔根的青灰石上。艾琳和希拉已经退到塔根，背抵着塔身，把最先涌到的一拨拨挡回去。见林萧落地，艾琳一箭点掉探近的一个，希拉从墙根抄起半截断掉的刀柄，紧上一步，贴到林萧身侧。落地的瞬间，前排战士已到，刀枪齐刺下来。林萧青光一扫，把贴脸的几道逼开，脚下的影子被踩散，又被填满。三人脚下不停，往城门方向撤。身后的影子一波压上来，贴着脚后跟追。塔根往西是一排倒伏的石柱，林萧一脚踩过柱身，跳过一道塌沟。追兵压过石柱，脚卡在柱缝里，绊倒一片，又被后面的踩过去填上。林萧借那一下顿，拉开半个身位。才拉开那点身位，侧边巷子里又涌出一拨，横在去路上。

塔根往前，过一片塌了顶的屋。半塌的房梁横在路上，堆成一垛。林萧脚步一错，踩着梁头过去，艾琳贴林萧身侧，一脚踩在梁上借力，越过半截断墙。希拉落后半步，从梁下钻过。追兵扑到梁前，踩着梁往上爬，慢了一拍。塔根往前一条街，立着半截烧黑的门楼。伪史战士从门楼裂口里涌出来，把前路堵住。艾琳一箭迎上去，箭锋射进门楼裂口的石楣，石楣崩下来，压住下面一串。裂口塌了半截，只剩上下两个小豁口。艾琳收弓落地，立在林萧身侧，指尖搭着弦，没放。她没放箭，也没收，弦虚搭着，等着哪个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