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野把最后两枚反极化锚珠的位置又检查一遍。顾沉舟把铁轨短节收回，浅砖立刻暗下。黑洞仍在，但边缘开始缓慢收缩。他们没有太多时间。

进入前，顾沉舟给地面发出最后一条低延迟命令：第二次同步窗前，若通讯断开，按既定计划点亮平静残余，每次七秒，不等待地下确认。

老猫回复延迟二十秒：“少废话，活着报数。”

顾沉舟看向宋野。

“走。”

他们踏入黑洞。

身后墙面合拢时，父亲的声音在最后一秒响起。

“别相信底部的平静。”

这一次，顾沉舟记下了。

进入黑洞后，时间感先被剥掉。

腕表仍在走，秒针却显得很远。台阶每旋转半圈，墙面就会出现一枚旧编号。编号不是连续的，从七号井跳到十四号标，再跳到四十七号灯位。顾沉舟知道这是414叠层逻辑在入口处的预演，仍然强迫自己按现实步数计数。

宋野在后面报状态：“左手麻，耳鸣，二十三枚低噪，带墨的手没动。”

“继续报。”

“你听起来很享受。”

“你报得越烦，越像你自己。”

宋野笑了一声，笑完咳出血味。他没有停。地下入口最怕沉默，沉默会把每个人送回自己的内部房间。两个人用毫无温度的报数和讽刺，把现实撑出一条窄缝。

黑洞尽头出现第一段风。

风里没有腐味，没有火味，只有干燥纸张的气息。顾沉舟心里警觉更重。干净气味常常比恶臭危险。恶臭提醒人远离，干净会使人放松。

他把父亲最后那句警告写在新页顶端。

底部平静，疑似诱饵。

台阶下方开始出现微光。

微光不是灯，而是墙体里未完全点亮的锚珠。它们像睡着的眼睛，感到脚步才睁开一点。每睁开一枚，顾沉舟就能听见一小段无声的结尾：有人在纸上写字，笔尖停住；有人把饭菜端上桌，门铃响起；有人把孩子抱起来，窗外传来刹车声。

这些都不是临终瞬间本身，而是临终前的平静。

中枢把死亡前最后一段普通生活也收了进来。忆庭不满足于恐惧，它保存恐惧前的安稳，用安稳做钩。人不是只怕死亡，也怕死亡打断的那一分钟。

顾沉舟明白父亲为什么警告底部平静。

因为平静更像人想回去的地方。

他让宋野背当前任务。宋野背到一半，忽然说：“我闻到泡面味。”

“你的？”

“第十八枚。死前在值班室吃泡面。”

“继续背。”

宋野闭眼，把泡面味压下去：“进中枢，找主阀，污染恐惧波，不吃泡面。”

“最后一句删掉。”

“删了就想吃。”

“保留。”

两个人继续往下，靠荒谬保住现实。

入口在第六十一级台阶后收窄。

顾沉舟侧身通过时，墙面擦过他的肩，留下一层灰。灰里没有水泥味，只有旧纸和消毒水。宋野说这味道像档案室。顾沉舟想起父亲那些被撕掉页码的笔记，立刻停止联想。

入口还在试图把他送回可解释的地方。

他用铅笔在墙上划了一道短线。线留住了，没有被吞掉。至少这一段仍在现实里。

“继续。”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