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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对质

作品:《 锚刑》

宋野从领口里拉出一根细铁链。

铁链末端挂着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锚珠。锚珠不是忆庭常用的黑色,也不是姜若体内那种被动植入的灰白,它更暗,表面布满细小划痕,像被人反复用刀尖刻过又磨平。锚珠贴在宋野胸口正中,随着他的心跳轻轻撞击骨头。

老猫后退半步。

“你把锚珠戴身上?”

“不是戴。”宋野说,“植入后取不出来,只能把外接壳留在皮下。链子是固定器。”

顾沉舟看着那枚锚珠:“它锚定什么?”

“我自己。”

这三个字在安全屋里落得很重。

宋野把锚珠放在桌上,铁链还连着他的胸口。他没有让任何人碰。顾沉舟也没有伸手。锚珠是证物,也是宋野仅剩的某段自我。未验证前,碰它等于碰一个人的墓碑。

“边境矿区里有天然锚。”宋野说,“不是忆庭做的。至少最初不是。我们进洞前,通讯已经开始回声。每个人都听见不同的人叫自己。有人听见母亲,有人听见死去的兄弟,有人听见自己小时候。矿洞深处有一条裂缝,裂缝后面不是空间,是十几段临死记忆挤在一起。”

他停了一下,像在听脑子里的人补充。

“我们班十六个人,只有我还能分得清现在和过去。不是因为我强,是因为我离裂缝最近,第一波冲击把我打昏了几秒。醒来后,反而比他们晚被拖进去。”

老猫没说话。

宋野继续:“锚开始收人。小周第一个往裂缝里走,他说他妈在里面。老许拉他,被他咬了一口。然后老许也听见声音。十六个人,一个个开始往里面走。我身上有一枚任务前发的未知装置,军需说是定位器,能在复杂地形下增强信号。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忆庭塞进来的试验锚珠。”

顾沉舟问:“谁给的?”

“军方后勤渠道。后面挂着忆庭的人。”

“你当时知道?”

“不知道。”

宋野的眼神冷得像矿洞里的石头。

“我只知道那东西对裂缝有反应。我把它按进边界,想炸开一个排斥口。天然锚的边界被打碎时,会把还没完全吞进去的人吐出来。我算错了时间。”

“没人出来。”

“没人。”

宋野说得很平。

越平,越说明这句话已经在他身体里重复过太多次。

“爆炸以后,我醒在医院。他们十五个人都在我脑子里。不是后来的寄生任务那种碎片。他们完整,清楚,吵,骂我,求我回去找他们。有三个月,我分不清自己有没有死。忆庭的人来了,说他们能帮我剥离。”

“代价是做收集者。”

“对。”

“他们没帮你。”

宋野笑了一下:“他们给我做了分类。哪些记忆有战术价值,哪些有情绪价值,哪些适合压制我的主体。他们把我脑子当仓库。”

老猫低声骂了句。

顾沉舟指向锚珠:“这枚是后来植入的?”

“我自己植入的。第一次剥离手术后,我发现自己丢了三天记忆。那三天里,我签了S-03协议,还接受了第一枚正式寄生记忆。我不信自己,也不信他们。于是我偷了一枚废弃锚珠,把我还记得自己是谁的那一段锚进去。”

“哪一段?”

宋野把锚珠放回胸口。

“边境爆炸前一天晚上。十六个人在矿区外面搭临时营地。老许煮了一锅很难吃的面,小周把辣椒全倒进去,所有人骂他。我记得每个人的脸,也记得我当时想,任务结束后回去睡三天。”

这是一段极普通的记忆。

普通到不像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