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自严确实有才，满朝少有人能及。

可朝廷要添钱粮，还得另找财源。

九边要粮，水师要船，河南、山东要赈灾，朝廷缺银，商人逐利，边镇缺饷，三者之间总要有人调度取舍。

毕自严善于守财，他袁世振却懂得如何生财。

昔年他疏理两淮盐政，拟定纲运之法，

每年为朝廷多得数十万两银子，最后功劳却落在堂官与巡盐御史身上。

他在地方、部曹之间蹉跎多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肯用实务之臣的皇帝，

难道仍要坐在副手的位置上，替另一个人把章程办成？

袁世振已经五十有六。

他没有多少个将来可等。

暮鼓响了，他伸手按住案头的《复开中法章程》。

“毕景曾有大才，我未必差了。”

他低声自语。

“陛下要开源，未必不能用我？”

袁世振起身，从案卷下取出一份尚未呈交的《九边盐引增发细则》，收入袖中，随后唤来门外小吏。

“备轿。”

小吏问道：

“老爷回府？”

袁世振整理了一下衣袖。

“先去城南，向赵阁老府上递帖。”

……

同一时刻，数千里外的赫图阿拉，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经过一夜厮杀，内城街道上的血迹尚未干透，

汗宫正门外，镶蓝旗与正蓝旗各三百名披甲兵分列东西。

通往前殿的三十六级石阶被围得水泄不通。

阿敏与莽古尔泰并肩站在广场中央。

“昨夜多亏三弟。”

阿敏握住莽古尔泰的手臂。

“眼下你我若再相争，只会让旁人得利。”

莽古尔泰也伸手托住他，粗声道：

“你我如今同气连枝，先把大局稳住，别的事都可等父汗醒来再议。”

两人口中兄弟情深，握在一起的手却都没有用力。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只要两蓝旗联手，眼下便没有任何一旗能够单独压过他们。

可阿敏右手拇指上的骨扳指已经悄悄转了半圈，那是他与镶蓝旗巴牙喇统领约定的戒备暗号。

莽古尔泰侧过半步，让亲弟德格类护住身后，盯着阿敏队伍里的异向。

二人都清楚，这场兄弟和睦只能维持到汗宫局势稳定。

汗宫大门缓缓打开。

额亦都与何和礼带着数十名巴牙喇走上石阶，扈尔汉没有露面，显然仍守在后寝，看押皇太极。

额亦都沉着脸，看向长街两侧的六百甲兵。

“两位前来，是要逼我等另立新主？”

阿敏率先躬身。

“叔父误会了。正因大汗不能理事，我与三弟才怕有人趁乱生事。两蓝旗今日只为拱卫汗宫，绝无逼迫诸位宿老之意。”

莽古尔泰紧接着道：

“父汗若能醒来，一切仍由父汗裁断。若父汗一时不能主事，城中粮秣、八旗军务与各处关防，总要有人照管。我与二哥已经商议，暂且共同摄理诸务，各旗旧属与牛录旗籍一概照旧，等父汗病愈便立刻交还。”

何和礼听到“不动各旗旧属”，神色稍稍缓和。

代善三个儿子一夜死绝，他如今最怕的便是两蓝旗趁机瓜分两红旗。

只要牛录与府库暂且不动，他便可以接受共同摄政。

额亦都仍未让路。

“摄理诸务，须由各旗固山额真、梅勒额真共同议定。汗宫内外也不能驻扎私兵。两位若当真为大局而来，便命各旗退去，卸甲入宫。”

阿敏转头看向莽古尔泰，笑道：

“三弟以为如何？”

莽古尔泰也笑了。

“二哥觉得好，我自然同意。”

“好。”

阿敏当即抬手，命镶蓝旗后队退出长街。

莽古尔泰也下令正蓝旗后撤，

额亦都终于侧身让开半步。

众人看得明白，两黄旗的宿将已准许阿敏与莽古尔泰入殿主持八旗大议。

只要二人走进汗宫，共同摄政的局面便算定下大半。

阿敏与莽古尔泰对视一眼，

同时解下佩刀交给亲卫，并肩踏上第一级石阶。

两蓝旗士卒这才松了口气。

正蓝旗队列中甚至有人低声笑了起来，

……

队伍最外侧，沈炼站在一辆马料车旁，看着这一幕。

他的身上只穿着灰布号衣，背着一张旧弓。

谁也没有把这个汉人包衣当回事。

沈炼伸手按了按胸口。

衣襟里面，是骆思恭亲笔写给北镇抚司的引荐信。

凭这封信，他可以回到大明，某个官职。

六年苦熬，终于有了一条坦途。

可他也看得出来，阿敏与莽古尔泰一旦联手，建州眼前这场大乱很快便会平息。

石阶上，阿敏与莽古尔泰已经走到第十八级。

为了显示彼此亲近，两人几乎肩膀挨着肩膀。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二人身上。

在这个微妙且紧张的气氛里，大伙都在思考着日后的安排……

没有人看沈炼。

他慢慢松开按住引荐信的手，探向身后箭壶。

沈炼将重箭抽了出来。

他这一生没有做过大官，也没有带过兵。

这些年，他低头喂马，受尽了屈辱……

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他似乎有种感觉，这一刻是他值得绽放一生的机会……

如今有机会了，他也知道，放箭后自己就活不成了。

“一辈子，也就这一次了。”

沈炼在心里说了一句。

他举起旧弓，搭箭，扣弦。

木弓被拉满，吱呀一响。

巴图正踮脚看着石阶，听见动静才回过头。

他看见沈炼正举弓，顿时慌了。

如今的局面众人本就紧张，这种微妙的平衡本就是维持在可笑的信任之上的。

“你干什么！”

沈炼没有回答。

箭锋越过前排甲兵的肩头，稳稳指向阿敏左后颈的甲缝。

巴图猛地扑来，伸手抓向他的右臂。

乌纳格也反应过来，转身便去扯弓弦。

“拦住他！”

两个人几乎同时出手。

然而迟了。

沈炼扣住弓弦的三根手指已经松开。

“崩！”

弓弦震响。

沈炼等了六年，终于射出了这一箭。

这便是他等待了一生的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