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他而言像是过了一年。

终于，他听到了一丝极轻的响动——父亲站起来了。

脚步声靠近。

朱由校浑身绷紧。

然后，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上。

力道很轻。

“起来。”

朱由校没动，他实在不知道父皇是何态度，也不敢猜测。

“校儿。起来。”

朱由校慢慢直起身子。

他眼眶里蓄了半天的东西在打转，但他使劲忍着。

朱常洛在他面前蹲下来。

一个皇帝，穿着常服，蹲在自己小儿子面前。

朱由校终于看见了父亲的脸。

没有想象中的怒意，猜忌和审视。

只是……一些心疼。

朱常洛看着面前这个孩子。

在所有人面前活得像个提线木偶。

为什么？

因为他爹在夺权。

因为他爹从穿越那天起就在跟整个紫禁城搏命。

所以这个孩子自己找了一条路。

用不争换取安全。

跟当年万历朝的朱常洛一模一样。

朱常洛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怀里那个东西，拿出来。”

朱由校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退了半分。

犹豫了片刻，还是把那份陈情书掏了出来。

朱常洛接过来，展开。

内容他扫了几行。

“……儿臣自幼愚钝……”“……绝无觊觎大位之心……”“……愿为闲散宗室，终身不问政事……”“……惟愿父皇圣体康泰，皇弟聪慧成才……”

每一个字都在表忠心，每一句话都在撇清自己。

朱常洛看完，手指捏着纸的边沿。

朱由校跪在地上，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他听见了纸被撕裂的声音。

嘶——

“校儿，朕不需要你证明什么。”

朱由校盯着地上的碎纸，嘴唇哆嗦了几下。

那封信他写了整整一夜。

每一个字都是反复斟酌过的。

哪句话会不会犯忌，哪个措辞会不会引起猜疑，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掂量了无数遍。

现在被撕了，他心中一直紧绷的心弦也像被同时撕开来。

朱由校趴在地上，哭出了声。

他小心翼翼地活着，把每一分聪明都藏起来，把每一个真实的想法都咽下去。

没有人知道他有多害怕——害怕自己被当成棋子，害怕弟弟被人利用，害怕父皇有一天也像皇祖父看待父皇那样看待他。

而现在，他父皇把那封信撕了。甚至都没怎么看。

父皇是相信我的。

朱常洛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放在儿子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

然后把他拉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朱由校把脸埋在父皇的肩膀上，哭得撕心裂肺。

自小而来的的委屈、恐惧、孤独，全部从那个裂口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朱常洛抱着他，一动不动。

殿里只有哭声。

魏忠贤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大气不敢出。

朱常洛的目光越过儿子的肩膀，落在殿门方向。

他回忆里涌现出很多属于朱常洛的记忆碎片。

万历三十二年的冬天，他跪在乾清宫外的雪地里，从辰时跪到酉时，只为了求父皇给母妃拨一剂药。

想起那些年东宫里一盏油灯、一碗冷饭的日子。

想起母妃在景阳宫熬瞎了双眼。

想起他初来大明，跪在金殿上时，满朝文武的目光。

天家。

天家的父子之间，永远隔着些东西。

他拼了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究竟是为了什么？

造福大明百姓？

一路走得太急，有些东西到底还是疏忽了。

一个现代人的灵魂，日日与朝臣博弈、与天下角力。

却忘了回头看一眼——自己身边的至亲。

朱由校的哭声渐渐小了。

朱常洛松开手，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到椅子上。

朱由校哭的疲倦了，竟然慢慢睡了过去。

朱常洛保持着搂抱朱由校的姿势，一动不动。

不一会，朱由校睡熟了，他慢慢把大儿子放在榻上。

紧接着轻轻对着殿角落的身影示意。

“魏忠贤。”

魏忠贤立刻从地上抬起头：

“奴婢在。”

“西李氏、东李氏、刘氏，以及后院所有嫔御，全部带到正殿外候着。”

魏忠贤应了一声，刚要起身，又迟疑了一下。

“陛下……刘氏仍有身孕，眼下已近……”

朱常洛把茶盏搁下来。

“让你去就去。”

他抬起眼，看着魏忠贤。

“不会做，就滚。”

魏忠贤浑身一凛。

他伺候这位主子时日不短了。

朱常洛发怒的时候不多，真正动怒的时候更少。

但每一次，都是这种平静到骨子里的动静。

魏忠贤磕了个头，爬起来，快步出了殿门。

“陛下这次恐是真生气了，倒也不知道是哪位这次会倒了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