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跪在地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捡着要紧的说了一遍。

朱常洛放下茶盏。

“人呢？”

“大殿下在后院守着小殿下，奴婢来之前，大殿下说……若陛下得空，他想来正殿请安。”

朱常洛沉默了一息。

“叫他来。”

魏忠贤应声退出去。

正殿里安静下来。

朱常洛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沿。

他在想一件事。

朱由校这孩子从记事起，就活在宫中那方寸之地里。

客印月、郑氏、各路眼线、翰林先生——每一个人都在看着他，每一双眼睛背后都有一张嘴在品评。

而他这个做父亲的，从穿越那天起，却一刻都没停下过。

他有多久没认真跟朱由校说过话了？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很轻，很规矩。

朱由校进来的时候，先在门槛外停了一步。

“父皇。”

朱常洛抬眼看他。

小孩子穿着家常的月白直裰，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恭谨得像个觐见的臣子。

“过来坐。”

朱由校倒没过来坐着。

其实若是换作之前，他倒不会这么拘束。

但自从过年那天……他意识到他的父亲登上那个座位之后，便知道自己和父亲之间的亲密再也不会复如从前。

事事恭谨，不敢逾矩。

他上前两步，在案前三尺处站定，微微低着头。

“儿臣有事禀奏。”

朱常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

“弟弟……这些时日身子不好，儿臣观察了一阵子，觉得……不像是寻常的病。”

他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儿臣斗胆猜测，宫里的人里头，有人……在刻意让弟弟求取荣恩，使得弟弟劳累过度。”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正殿里只有药炉传来的咕嘟声。

朱常洛没接话。

朱由校等了几息，额角开始冒汗。

他不知道父亲的沉默是什么意思——是在等他继续说，还是在审视他说这番话的动机。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下讲。

“儿臣……儿臣听见弟弟说梦话……”

这句话出口，朱由校自己的声音都微微发颤。

“儿臣以为，这些话不是弟弟自己想出来的。有人日日在他耳边灌输……害的弟弟日夜劳废心神……”

他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父亲一眼。

朱常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就那么坐着，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朱由校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垂下眼，声音压得更低。

“儿臣知道……此事本该先禀报父皇再做处置。但弟弟病得急，儿臣怕……儿臣怕迟了，便擅自封了后宫，拘了侍从。此举僭越，儿臣知罪。”

沉默。

朱常洛依旧没有开口。

朱由校的指尖开始微微发抖。

他攥了攥袖口，把手藏在身后。

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毕竟是个孩子。

从小看在眼里的东西告诉他——

自己的父亲对太皇爷爷是有怨的，这种怨气会不会传递到自己身上。

他不知道。

如果父皇觉得——

“儿臣绝无……”

朱由校的嗓子发紧，声音哑了一下。

“儿臣绝无越俎代庖之意。弟弟的事，本该由父皇定夺。儿臣不该……不该瞒着父皇行事。若父皇觉得儿臣逾矩，儿臣甘受责罚，绝无怨言。”

朱常洛还是沉默。

朱由校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轰轰作响。

父皇为什么不说话？

是觉得他管太多了？

还是……觉得他心思不纯了？

父皇在想什么？

朱由校的膝盖软了一下。

“父皇——”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自觉的颤抖。

“儿臣这些年……在外人面前确实有所掩藏。但儿臣对天发誓，绝非存了什么……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儿臣只是……”

他咽了一下。

“儿臣只是怕。”

这几个字出口，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硬生生扯了出来。

“儿臣怕给父皇添乱。怕被人当成靶子。怕……怕有人拿儿臣做文章，让父皇为难。所以儿臣什么都不敢露。”

他的眼眶开始发酸，但他死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儿臣今日封了后院，是因为来不及。弟弟烧得厉害，今日又是父皇的大事，儿臣不敢……”

话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越说越多。

越说越像在辩解。

越说越像——

心虚。

完了，自己还是太过心急了。

太想帮到父亲了，他应该想到的，父皇对这种事情一向很敏感。

那可是自己英明神武的父皇，他能有什么不知道的？

朱由校闭了一下眼，狠狠掐了自己掌心一下。

冷静，自己一定要冷静。

他重新跪下来，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

“儿臣擅自行事，形同僭越。请父皇降罪。”

正殿里很安静。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盏茶，可能更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