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

“什么声响？！”

“地龙翻身了？！”

“是炮响！”

锦衣卫校尉已经抽刀护在御前。

但朱常洛只是站在殿门口，纹丝未动。

他甚至没有转头。

百官从最初的惊骇中回过神来，看见皇帝岿然不动的身影，慌乱渐渐平息。

但心里的寒意反而更重了——

陛下这样子……

说明他知道。

朱常洛这才缓缓开口。

“萧卿的安排已经提上日程了，此番已经试成，朕实属欣慰，诸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诸卿不必惊慌。辽东匪患铁骑之利在于冲锋，若此炮列阵，骑兵未及百步便已成齑粉。”

朱常洛把折子递还给王安。

“萧卿之请，朕准了。户部每岁拨银二十万两，专款专用，由萧大亨督办，直至新炮列装边军，另外，朕再从内帑里调拨十万，以备所需。”

众官员还没从那声震动中缓过神来……

不是，什么东西？

你刚刚说萧大亨要搞事，话还没说完试验就做完了？

什么时候的事？

跟我们商量过吗？

（朱常洛：跟你们商量还能成事吗？）

他看了一眼户部的方向。

“李卿以为如何？”

户部尚书李汝华张了张嘴。

陛下你真多余问我这一嘴，

你都说了还从自己内帑调拨，我还能说什么呢？

“臣……无异议。”

朱常洛点头。

目光又扫向跪着的那群人。

“诸卿还有事要奏么？”

没人说话。

汤兆京跪在那里，满脸通红。

他押了前程赌铜球不成，结果铜球成了，而那声炮响更是把他最后一丝底气炸得粉碎。

此番若是贬谪离京，怕是输人又输阵……再无脸面提及此事。

“既无事——”

朱常洛转身往殿内走。

“散了罢。还有，内阁补缺之事，方卿不日给我个议程……”

徐光启虽然没被点到名字，但是也赶紧跪下拜谢。

方从哲应声躬身行礼。

一个清闲翰林……在陛下的手腕之下就这么水灵灵的入阁了。

入阁了。

那可是多少文官的梦想……

今天的大明内阁，就这么迎来了第二个人。

百官虽然还没缓过来，但还是起身。

膝盖酸麻，三三两两往外走。

没人交头接耳。

广场上安静得诡异。

直到出了西苑正门，上了各自的轿子马车，隔着轿帘再也看不见皇城的飞檐——

方逢年才猛地一拍轿壁。

“上当了。”

他的幕僚在轿外小跑跟着，隔着帘子低声问：

“东翁？”

方逢年闭着眼，牙关咬得咯吱响。

全上当了。

从头到尾，皇帝要过的东西只有一样，

那个独立于六部与军器局的军备体系。

可如果皇帝一开始就把这件事拿出来议，

户部会卡银子、兵部会扯皮、言官会弹劾“穷兵黩武”、翰林会搬出“偃武修文”的祖训……议上三个月都不一定能过。

所以皇帝先放了个天大的靶子在前面。

“废经义。”

你们不是怕这个么？

来，冲着这个打。

把全部精力、全部火力、全部注意力都砸在这上面。

等你们打得筋疲力尽、颜面尽失、当众出了丑——

朕再轻描淡写地把真正要的东西递出来。

二十万两？

小事。

跟“废经义”比起来算什么？

专署不经六部？

小事。

跟你们刚才那场笑话比起来，谁还有脸纠缠？

而且——方逢年越想越心惊——皇帝连时机都算死了。

炮响在观礼之后。

铜球先证明“格物之学有真东西”，再用一声实实在在的巨响告诉所有人：

这等杀器，绝非戏法。

你反对？

你凭什么反对？

你连铜球的原理都解释不了，你有什么资格说火炮没用？

而且萧大亨领衔。

一个老臣。

这件事挂在他名下，皇帝躲在背后美美隐身……

不对，萧大亨此前不是和陛下有怨？

怎么又突然站在陛下这边来了……

（萧大人你个叛徒！）

方逢年靠着轿壁，脊背发寒。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更深的问题——

如果这套体系运转起来，明年造炮，后年造铳，大后年……

文官对军权的钳制，就被撬开了一个口子。

可口子一旦开了——

方逢年深吸一口气，掀开轿帘朝后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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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竹斋茶楼二楼雅间。

钱谦益一个人坐着，核桃攥在手里没转。

方逢年推门进来的时候，钱谦益连头都没抬。

“受之兄——”

“别提了……”

“汤御史呢？”

钱谦益摇头：

“不知道。回去了吧。”

方逢年想了想，没再追问。

汤兆京赌输了，按他自己说的——

脱冠降三级外调。

这事在满朝文武面前说的。

一个御史的前程，就这么交代了。

而他们得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难道大明又要回到皇权专制的时代了吗？

此为读书人之耻……

他们心里这么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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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庆宫。

朱常洛回到正殿换了常服，人还没坐稳，魏忠贤已经从侧门快步进来。

脸色不太对。

朱常洛看了他一眼：

“怎么？”

魏忠贤跪下来。

“陛下……小殿下病了，大殿下封禁了后宫，此事还没来得及跟您禀报。”

朱常洛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