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

赵兴邦在慈庆宫院里候了小半个时辰。

王安出来搬了把椅子，请他坐下等。

赵兴邦看了一眼，摆摆手，仍旧站着。

他在争论政事时从不肯让人，今日到了慈庆宫，却连坐都不敢坐稳。

院内石板生草，墙角歪树秃枝。

赵兴邦环顾四周，院墙低矮，砖面剥落，体面远不及翊坤宫后院。

他看得越久，心里越没底。

昨夜回去以后，赵兴邦将毕自严核出的账目重新算了一遍。

南直隶十二万七千两的差额，只在漕运这一处。

若再往上追查浙江，

牵出南京户部和盐政，浙党这些年经手的银子，

少说也有上百万两说不清来路。

如今这些账，全攥在一个朝服上还打着补丁的太子手中。

“赵大人，殿下请您进去了。”

赵兴邦整了整衣袖，随王安进了偏殿。

朱常洛坐在书案后，

“殿下。”

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不少。

“坐。”

朱常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兴邦谢过，在椅子上坐下，只沾了半边凳面。

“赵大人不必紧张。今天就是聊聊天。”

赵兴邦陪着笑道：

“殿下客气。”

“辽东的事，赵大人听说了吧？”

“听说了。宽甸六堡全军覆没，三百余人……”

“不到二百条命。”

朱常洛平静纠正，

“名册上三百一十七人，空饷一百多号。活人死了，死人还在吃粮。”

赵兴邦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

空饷如何支领，银子又如何转手，他比旁人清楚。

账目先从漕运衙门过，

再经南直隶清吏司，最后由几个绍兴籍的经手人改换名目。

毕自严送进慈庆宫的核查文册中，这些都记得明白。

“殿下……”

“熊廷弼在辽东查空饷，动了将门的利益链，消息泄了出去。建州趁虚而入，打了宽甸。”

朱常洛喝了一口粥。

“赵大人觉得，消息是从哪泄的？”

赵兴邦的脸色白了些。

辽东将门与浙党往来多年。

李成梁旧部要转运银钱，走的便是浙江商号留下的暗路。

熊廷弼追查空饷，辽东那边还未有动静，替他们经手银钱的人已经坐不住了。

消息究竟从何处泄出去，赵兴邦不敢往深处想。

“殿下！浙党绝不会……”

“我没说是浙党。”

朱常洛放下筷子，语气和善，

“但赵大人心里自己有数。”

赵兴邦两手压在膝上，没有接话。

殿中安静了一阵。

“殿下找臣来，是谈解银的事？”

赵兴邦不再绕弯子。

方从哲已经给过指点，他今日既然进了慈庆宫，便没有空手出去的道理。

“解银？”

朱常洛似乎想了想，

“赵大人说的是毕自严那份核查报告？十二万七千两？”

“是。殿下，那份报告……”

“报告写得很清楚，数字对不对？”

赵兴邦沉默片刻，低声道：

“……数字没问题。”

“那赵大人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差额确实存在，浙党愿意追缴。但恳请殿下压一压毕自严，别往浙江查了。再查下去……”

“再查下去你们就完了。”

朱常洛替他说完。

赵兴邦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朱常洛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问道：

“你猜辽东打了败仗之后，六科的折子都在骂谁？”

赵兴邦摇了摇头。

朱常洛从袖中取出一份抄件，随手放到桌上。

“杨涟的折子。今天一早到的通政司。”

赵兴邦拿起抄件，只看了几行，手上便有些发颤。

杨涟在这道折子里参了三处弊政。

先是辽东诸将冒领空饷，遇敌失地；

再是漕运清吏司经手官员侵吞军饷；

末了又追问南直隶解银差额，要求朝廷查清银钱究竟落到了谁手里。

整篇折子没有点出浙党二字，

可只要熟悉朝中情形的人看过，便清楚杨涟所指为何。

更麻烦的是，这道折子没有指斥皇帝。

以往杨涟言辞激烈，

若将话头直指御前，朝廷多半会以犯上论处。

廷杖也好，贬官也罢，

最后仍是一桩君臣间的争议，还能替杨涟添些直臣名声。

今日这份奏疏却只谈差额，追查经手官员，一笔一笔全落在实处。

一旦六科封驳，牵出的人便没那么容易脱身。

赵兴邦放下抄件，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心。

“殿下，东林这折子若在六科过了……”

“过不过，全看你的诚意。”

朱常洛转回身重新坐下。

赵兴邦缓了口气。

“殿下要多少？”

“辽东军饷缺三十万两。内帑出十万，户部挤十万。”

朱常洛伸出一根手指，

“还差十万。”

“十万两？！”

赵兴邦脱口而出。

南直隶查出的差额总共只有十二万七千两，太子这一开口，便要从中取走十万。

“三百个兵死在宽甸。”

朱常洛的声音很轻。

“其中有多少人的军饷，经过了浙党的手？”

赵兴邦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偏殿里许久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