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溪薇呆呆地看着停在自己面前的那一沓厚厚的钞票。

一百块钱！

在这个年代，对于一个濒临崩溃的家庭来说，这是一笔能救命的巨款！

只要她伸出手，这笔钱就能立刻解开压在她脖子上那根快要勒死她的绳索，能让她喘一口气，能让那个暗无天日的大杂院多一丝活气。

可是。

夏溪薇的双手死死按在自己的膝盖上，指甲深深掐进发硬的呢大衣布料里，掐得指骨泛起青白。

她一动不动。

夏溪薇把两只粗糙皲裂的手平平整整地搁在膝盖上，手指又不自觉地绞到了一处，指节处泛着青白色。

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治明递过来的那沓厚厚的钞票。

那一百块钱在早春灰蒙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目——最上头那张崭新的大团结上，炼钢工人挥舞铁锤的图案仿佛要跳出纸面。

这钱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捧着一块刚从炉膛里取出来、还在滋滋冒烟的烧红铁块，烫得她手心直冒虚汗。

“大哥，这钱……”夏溪薇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我……我以后一定想办法还你。”

“不用还。”

陆治明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他直接上前一步，把那厚厚一沓钞票稳稳当当地塞进了夏溪薇冰凉僵硬的手心里，动作力道不重，却带着军人特有的不容拒绝的坚定。

“治耀是我的亲弟弟，你是我弟媳妇，爸和妈躺在床上需要人伺候，这是咱们老陆家的事。我作为长子，出大头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这一百块钱是额外给你的周转资金，你手里头看不过来的地方就赶紧请个靠谱的人搭把手，别逞强，更别把自己活活熬垮了。”

她低着头，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眼眶一圈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她硬生生咬着后槽牙，愣是一滴都没让它掉下来。

良久，她才哑着嗓子，极轻极轻地说了句：“大哥……谢谢你。”

她慢慢站起身，把那沓钞票极其仔细、极其郑重地一张一张叠整齐，像是在叠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军绿色帆布提包，把包袱带子紧紧抓在手里，转过身看着陆治明，眼底是深深的感激与愧疚交织。

“大哥，那我……那我就先回去了。爸和妈那边一刻都离不开人，我走太久了怕出岔子。”

陆治明微微颔首，整了整身上笔挺的军呢大衣领口：“嗯，回去吧。路上小心，公交车上人多手杂，把钱看紧了。家里要是再有什么难处，让治耀给军区作战科打电话找我，别自己憋着。”

“哎，知道了大哥。”

夏溪薇低低应了一声，拎着包袱转身快步往机关大院铁栅栏大门方向走去。

走了七八步，她忽然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目光复杂地看了陆治明一眼。

陆治明依旧高大挺拔地站在那排绿色长椅旁，双手负在身后，目送着她离开。早春的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刚毅冷峻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如同刀削斧凿，浑身上下散发着属于军人的凛然正气。

夏溪薇喉咙哽了一下，飞快地收回了目光，咬着嘴唇加快脚步走出了军区大院。

站在公交车站牌底下，夏溪薇下意识地抬手，隔着棉袄布料按了按胸口那沉甸甸的一百块钱。

冰冷的寒风吹得她脸颊生疼，可她胸口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复杂难言的暖意。

……

夏溪薇回到帽儿胡同大杂院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掉了半块漆皮的破院门，堂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人声。里屋传来陆宝义翻身时，那张老木板床不堪重负发出的刺耳吱呀声，还夹杂着老头因为疼痛压抑的粗喘。

夏溪薇把军绿色帆布提包随手搁在五斗橱上，转身径直走进了昏暗逼仄的灶间。

灶台上那口黑黢黢的大铁锅还盖着锅盖，她伸手掀开，里头的苞米面棒子粥还温热着，正是她一大早出门前特意用小火煨着的。

她舀了一大碗，端着碗穿过堂屋走进里屋。

里屋更加阴冷潮湿，唯一的小窗户被一块发霉的旧花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

赵桂芳半躺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那床陆治明新换的蓝白格子床单。她那张被病痛折磨得皮包骨头、形销骨立的脸扭向墙壁，浑浊无神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

听见脚步声，赵桂芳费力地偏过头，看见夏溪薇端着粥碗进来，缓缓坐起了些，伸出枯柴般的手接过碗。

她就着粗瓷碗沿，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滚烫的棒子粥，喝得极慢极慢，每一次吞咽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喝完了，她把空碗递还给夏溪薇，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极低地咕哝了一句：“……辛苦了。”

随后便又面无表情地侧过身，把整张苍老枯槁的脸重新贴回了冰冷潮湿的石灰墙壁，再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夏溪薇接过碗，没吭声，转身走到另一侧。

陆宝义此时正艰难地坐在床边那张摇摇晃晃、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方凳上，整个人的腰杆僵硬得跟一根铁棍似的，腰间那条又宽又硬的帆布腰围把他勒得喘不上气。

老头两只青筋暴起、满是老年斑的手死死扶着斑驳发黑的墙皮，正咬着牙做刘医生千叮咛万嘱咐的直腿抬高康复动作。

他右腿颤颤巍巍地抬起来不到十公分，整条腿抖得像筛糠，额头青筋直冒，豆大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看见夏溪薇进来，陆宝义朝她极艰难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后又咬紧后槽牙，继续一下一下地抬腿。

夏溪薇把空碗搁在五斗橱上，站在一旁默默看着，没说话，也没上前搀扶。

等陆宝义把刘医生规定的二十个来回全部做完，整个人瘫软在破方凳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时，夏溪薇才上前一步，用毛巾给老头擦了擦脸上脖子上的汗水，又扶着他重新平躺回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