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溪薇只觉得浑身像针扎一样难受，恨不得把整个人缩进地缝里。

她在机关大楼高耸的花岗岩台阶底下站了大约十分钟。

厚重的弹簧皮门帘被猛地掀开。

陆治明快步从大楼里迈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极笔挺的深军绿干部呢大衣，领章鲜红如火，手里还攥着一支没来得及合上笔帽的黑色英雄钢笔，显然是刚从某个紧急的作战推演会议或者文案起草中抽身出来的。

“溪薇？你怎么过来了？”

陆治明拧好钢笔帽，利落地别进大衣内袋，大步走下高高的台阶，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的眉头微锁，神色间带着军人天然的审慎与压迫感，目光落在夏溪薇那一身单薄寒酸的旧棉大衣上。

夏溪薇站在台阶下，两只手死死绞着帆布包的带子，指头绞得发白发青。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英挺、前途无量的男人——这是陆治耀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可身上却没有半点陆治耀的猥琐与下作，浑身上下散发着属于上位者的刚直与尊严。

她张了张干瘪的嘴唇，昨晚在昏暗厢房里对着油灯反复嚼了千百遍的那些说辞，这一刻全被堵死在嗓子眼里，像是一团滚烫的破棉絮，怎么也吐不出来。

屈辱、绝望、拮据、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助感，化作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

陆治明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快要崩溃的模样，没有催促她，眼底那抹审视渐渐化为了一丝深沉的叹息。

他抬手把大衣领口的风纪扣解开一颗，侧过身指了指大楼前头松树林旁的那排绿色长椅。

“外头风大，去那边坐下说。”陆治明沉稳道。

夏溪薇像个提线木偶似的跟着他走了过去。

两人在冰冷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冬末初春的阳光透过头顶老松树茂密的针叶，筛成斑斑驳驳的碎影，洒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

夏溪薇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变型的圆头棉鞋。鞋尖上不知何时蹭了一小块干结的黄泥巴，她伸出大拇指用力抠了抠，没抠掉，反而在黑布面上留下一道丑陋发灰的划痕。

四周静极了，只有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出操口号声。

“大哥。”

终于，夏溪薇开了口。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比平时低沉了许多。

“爸和妈……都接回家半个多月了。沈医生和刘医生的交代，我们一刻不敢忘。药天天按顿喂，翻身、擦背、推拿，康复训练一天两回……我一个人，真……真的快忙不过来了。”

说到这里，夏溪薇的声音猛地哽咽了一下。

她停住了话头，像是怕自己当场嚎啕大哭出来，两只手死死松开提包带子，平平整整地搁在膝盖上。

那是怎样的一双手啊。

曾经在夏家当姑娘时，虽不说娇生惯养，但也算白净纤细。可如今，指节粗大变形，手背上全是青紫色的冻疮，虎口和指甲缝边缘纵横交错着几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被寒风一吹，皮肉翻卷着，触目惊心。

陆治明的目光落在那双残破不堪的手上，瞳孔微微收缩，下颚的线条瞬间绷得如刀削般冷硬。

夏溪薇吸了吸鼻子，强行把眼眶里的泪水憋回去，继续艰难地说道：

“治耀白天要在后勤破仓库搬大件、清物资，晚上回来骨头都快散架了。夜里伺候爸起夜，他白天上班两腿都在打飘，好几回差点被掉下来的大铁管子砸了脚。我想着……我想在胡同街道里请个上了年纪的大嫂，每天上午过来搭把手，帮妈擦个身子翻个面，跟我一道架着爸走两趟康复步子。可是……可是我和治耀手头上……”

她没有把最后那几个字说出口。

但那窘迫得快要把头埋进胸口的姿态，已经把所有的底细扒得精光。

陆治明静静地靠在长条椅背上，两只手随意地搭在军呢裤的膝盖处，目光深邃地落在老松树根部那一堆堆泛黄的松针上。

一只黑色的小蚂蚁在枯死的松针缝隙里艰难地翻爬着，被冷风一吹，跌落进更深的泥坑里。

陆治明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这半分钟，对夏溪薇来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她几乎想立刻站起身，落荒而逃。

“请个人，一个月要多少钱？”陆治明终于收回了视线，转过头看着她，语气听不出喜怒。

夏溪薇手指猛地一蜷，低声道：“我……我背着治耀，去街道居委会王主任那儿偷偷打听过。居委会后巷有个姓刘的大嫂，男人早年因公没了，家里拉扯两个娃，人极老实利落。她说……每天上午来两个钟头，帮着翻身、擦洗、扶着爸在屋里遛两圈，一个月……十五块钱。”

说出“十五块钱”这四个字时，夏溪薇的头低得几乎贴到了膝盖上，整张脸烧得通红。

十五块钱，在如今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眼里，就是半个月的伙食费。陆家如今这个光景，连一块钱的白糖都要精打细算，这十五块钱无异于天文数字。

陆治明没有丝毫迟疑，更没有半分责怪。

他干脆利落地拉开身上那件军绿呢大衣的铜拉链，伸手探进最深处的内袋，摸出了那个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瘪了下去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口早已破损。陆治明低头往里看了一眼，修长的大手直接伸进去，掏出了一沓整整齐齐的钞票。

最上头是一张崭新挺括、印着炼钢工人图案的大团结；底下紧跟着是五张半新的五元炼钢票；再往下，是厚厚一叠两元、一元、五角甚至带着折痕的一角两角零钞。

陆治明连零头都没留，将整整齐齐的一大叠钞票合在一起，直接递到了夏溪薇的眼皮子底下。

“这是一百块钱。”

陆治明的声音不高，却像是惊雷一样在夏溪薇耳畔炸开。

“你先全拿着。”陆治明神情冷肃，语气斩钉截铁，“请人搭把手的事，今天下午就去跟那个刘大嫂定死，一天都别拖！你是个女人，骨头架子经不住陆宝义那个分量，硬撑下去，你的腰也得废了。剩下的钱，全留在你自个儿兜里，给爸妈买药，平时买两斤肉骨头熬汤补补，一分一毫都别给我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