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陈年烈酒入口绵甜甘冽，可后劲极大。几盅烈酒下肚，夏建国黝黑的面孔上已然泛起了一层红光，话匣子更是彻底关不住了，从早年在红星农场的苦战，讲到机械厂里技术革新的难关，说得那是吐沫星子乱飞、滔滔不绝。

顾长河不仅没有半分不耐，反而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跟着抚掌大笑、在大腿上重重拍上一记：“说得好！老大哥我就佩服你们这些抓生产的实干派！”

推杯换盏，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包厢里的热气越来越盛，长辈们脸上的笑意也越发浓厚。

顾长河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象牙筷子。他端起面前那盏温热的龙井茶，轻轻抿了一口漱了漱嗓子，随后抽出雪白的棉布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他的神情渐渐收敛了方才拼酒时的放浪形骸，转过头去，神色郑重地与身旁的苏兰对视了一眼。

苏兰端庄地冲他微微颔首。

得到妻子的示意，顾长河这才深吸了一口气，将宽厚结实的大手缓缓伸进了自己中山装的内侧胸袋里。

在满桌人好奇的注视下，顾长河从内兜里，极其小心、极其郑重地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深蓝色暗纹金丝绒布袋子。

那袋子瞧着不过巴掌大小，可拿在顾长河手里却显得极有分量，布袋的边缘被里面的硬物撑得鼓鼓囊囊、棱角分明。

顾长河双手捧着那个绒布袋，轻轻地放在了平整干净的紫檀木转盘桌面上，随后指尖微微发力，将袋子平稳地推到了夏建国和林淑芬的面前。

“夏兄弟，林大妹子。”

顾长河开口了。这一声呼唤，音调比方才拉家常时沉稳凝重了许多，脸上的笑意敛去，换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庄严与肃穆：

“今天咱们两家坐在这迎宾楼里，一是为我这个当爹的补上头一回见面的礼数；这第二桩，也是今天最重要、最紧要的一件大事——老顾我得当着咱们两家列祖列宗的面，当面跟你们二位把陌笙和清雨这门亲事的规矩，给一桩桩、一件件交待透彻。”

林淑芬和夏建国脸上的酒意瞬间清醒了大半。

夫妻俩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心里头隐隐约约猜到了几分这是要谈“下定”与“聘礼”的正事了，可看着那个深蓝色的绒布袋子，心里却摸不准顾家到底要拿什么出来。

在全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顾长河伸出满是老茧的双手，动作极为沉稳地解开了绒布袋口的金色丝绳。

他将手探进袋子里，一样一样，郑重其事地往外拿。

首先被他拿出来的，是两本巴掌大小、通体深红色的硬皮证件，封面四周烫着极其规整威严的鎏金花边。

顾长河将两本红皮本子齐整整地摊开在桌面最显眼的位置，一字一句，声如洪钟地沉声道：

“这是两套房子的全部产权证和过户批条。”

“第一套，位于城南的康乐街，是当年陌笙刚考上军校那年，我和他妈动用军区老干部的指标给他置办下的大平层婚房。三室一厅，独立向阳阳台，配着部队特供的暖气炉子。那房子这些年一直空着，苏兰每个月都让人去打扫通风，干干净净，家私物件一应俱全。”

说到这里，顾长河的目光移到了第二本暗红色的产权证上，眼底满是宠溺与坚定：

“这第二套，位于市中心寸土寸金的锦绣巷。一室一厅，带着一个朝南的小青砖院落。虽然面积比起康乐街小了一些，但胜在地段极佳！距离市人民医院步行只要十分钟，出门就是供销社、百货大楼，往后看病、买菜、甚至将来孩子们上学托儿所，都是全四九城顶尖的便利地界。”

顾长河用手掌轻轻按在那第二本房产证上，抬眼看着夏建国夫妇，字字清晰无比：

“这第二套锦绣巷的院子，是老顾我和苏兰专门单独给清雨准备的！房管所和部队营房科那边的产权登记表上，没有陌笙的名字，没有我们老两口的名字，从头到尾，白纸黑字，完完全全只写夏清雨她一个人！这是清雨个人的私产，谁也动不得！”

“嘶——”

林淑芬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那一双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那两本红得耀眼的本子，几乎彻底不会转动了！

她微张着嘴，干瘪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城南三室一厅的大洋房！市中心带着独门小院的临街私产！

这年头，普通老百姓一家五六口人挤在十几平米的大杂院倒座房里、连转身都困难！寻常人家娶媳妇，能有一间腾出来的小隔断间做婚房就得谢天谢地、放鞭炮庆祝了！顾家一出手，竟然直接就是两套带独立产权的红皮大房子！而且其中一套，竟然还是单独指名道姓赠给清雨的私产！

夏建国握着手里的空酒杯，悬在半空中的手臂僵硬得像块铁疙瘩，整个人完全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然而，顾长河的动作根本没有停。

他那双宽厚的大手再次伸进那个深蓝色的绒布袋子里，从里面接连掏出了好几本厚薄不同、颜色各异的契约文书与盖着鲜红大印的公证手续，规规矩矩地码成一排，摆在了房产证的旁边：

“夏兄弟，林妹子，你们再瞧瞧这个。”

顾长河指着那几份泛黄却极其正规的契约手续，语气沉着：

“这是两间临街商铺的永久产权证明与长期租赁协议。第一间，在市里最热闹的光明路商业街，临街双门面，如今是正经租给市第二被服厂改制的集体裁缝店在经营；这第二间，在老城隍庙西侧的货运集散口，地段极开阔，如今租给供销社下属的商户做干货批发。”

顾长河抬起头，迎着林淑芬震撼至极的目光，郑重其事地道：

“这两个旺铺，每个月雷打不动能收进大几十块的净租金。我和苏兰商量过了，从今天下定起，所有租赁手续、合同底根以及每季度的收租权，全部直接过户转到清雨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