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兰在一旁一边拉着林淑芬往上首引，一边笑得合不拢嘴地帮腔：

“可不是嘛！林姐，清雨这孩子的心细劲儿，那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老顾昨儿个后半夜刚下军列，一进门看见那双羊毛棉鞋，鞋带都来不及解，立马就套在脚上试了！美得他在客厅的地毯上来来回回踱了好几圈，连脱都舍不得脱，硬是穿着在沙发上坐了半宿，直夸这鞋底子软乎厚实，垫着他的老寒腿舒坦极了！”

“噗嗤！”

苏兰这快人快语的一番打趣，顿时逗得满屋子的人都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夏建国，也乐得合不拢嘴，整个牡丹厅包厢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如同春风拂面般融洽松快，再无半分生疏与拘谨。

“来来来，都别站着说话了，快请入席，咱们坐下慢慢聊！”

在顾长河豪迈的招呼下，两家人按照长幼宾主依次落座。

顾长河与苏兰并肩坐在主宾之位，夏建国与林淑芬坐在另一侧，顾陌笙则与夏清雨肩并肩紧挨着坐在下首。

紫檀木的大圆桌上，早已提前摆好了四道精致考究的冷盘——切得薄如蝉翼、纹理清晰的五香酱牛肉；皮黄肉白、骨泛微红的白切三黄鸡；晶莹剔透、爽口脆嫩的葱油凉拌海蜇；以及雕成了牡丹花样、酸甜适口的糖醋水晶萝卜丝。

一旁的大青花盖碗里，斟满了碧绿透亮、香气袭人的明前特级龙井，袅袅的热气在暖黄的宫灯下盘旋升腾。

长辈们一坐下，话题立刻如江水般滔滔不绝地铺陈开来。

苏兰拉着林淑芬的手，从林淑芬身上那件暗红棉袄的细密针脚，聊到了六十年代凭布票排长队抢棉花的过往旧事；又问起夏清雨从小到大学医的趣事，连连心疼地询问夏清雨在军区野战医院天天抢救伤员累不累、饭菜合不合胃口。

林淑芬见苏兰这位堂堂的女师长平易近人到了这种地步，心里的防线彻底瓦解，话匣子一打开，讲起夏清雨小时候如何懂事、如何替家里分担家务，眉飞色舞。

而另一头，顾长河与夏建国则是推杯换盏，聊得热火朝天。

顾长河没有半点高级军官的架子，主动关切地询问起夏建国在机械三厂生产车间的具体排班和工人伙食，夏建国则眉飞色舞地跟他讲述自己前些年在早点铺子帮工、见识过的四九城市井百态与各色趣闻。

顾长河听得极为认真，粗粝的大手时不时在桌沿上重重一拍，爽快赞同：“夏兄弟，你这眼界看得准！如今国家在搞改革开放，三中全会的春风吹遍了大江南北，我从边疆回京这一路上就看出来了，民营经济、私人个体户的发展那是大势所趋！用不了两三年，这老百姓的日子一定会翻天覆地，有手艺、有魄力的人绝不会被埋没！”

夏建国听得心潮澎湃，连连举杯摆手：“哎呀顾大哥，我就是个粗人，哪能跟您站在战略高度看问题的大首长比啊！”

桌子下首，顾陌笙和夏清雨插不上长辈们的话，但也乐得自在。

顾陌笙拿起面前小巧精致的银质公筷，默默夹起一厚块鲜嫩的白切鸡。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极其沉稳细致，筷尖翻飞间，极其利索地将鸡肉表面那一小簇细微的姜丝与葱沫挑得干干净净，然后才动作自然地放进了夏清雨面前的白瓷小碟里。

夏清雨素来不爱吃生姜那股辛辣味，见他连这等微末习惯都牢牢记在心上，眸光微暖。她也不多说话，拿起象牙筷子，夹了一块酱香浓郁的瘦牛肉，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顾陌笙的骨瓷碗里。

两人相视一眼，唇角皆带着若有若无的温柔浅笑。

这般无需言语却早已融入骨血的默契与温存，全被对面的苏兰瞧在眼里，越看越是欢喜，眼角的笑意几乎要漾出蜜来。

不多时，包厢门被侍应生轻轻推开，一道道由迎宾楼特级大厨亲手烹饪的招牌热菜宛如流水般接连呈了上来——

热油滚沸、葱香扑鼻的清蒸大鲈鱼；色泽红亮、肥而不腻、用筷子一戳即烂的冰糖红烧大肘子；个头硕大、虾壳酥脆晶莹的油焖深海大对虾；拳头大小、汤清肉嫩的极品蟹粉狮子头；碧绿生脆的香菇扒菜心；以及用紫砂大砂锅慢火煨炖了四个小时、鲜掉眉毛的干贝老母鸡冬瓜汤！

一道接着一道，眨眼间便把硕大的紫檀木转盘桌摆得满满当当，浓郁诱人的肉香、海味与酒香混杂在一起，令人食指大动。

林淑芬看着这一桌子平日里见都没见过的极品大菜，眼珠子都有些转不过来。她悄悄在桌子底下又扯了扯夏建国的衣袖，压低了嗓门嘀咕：“老夏，你瞧瞧这菜式……这又是大对虾又是整条大鲈鱼的，这一桌没百十块钱怕是下不来吧？这也太破费了……”

夏建国连忙瞪了她一眼，低声道：“吃你的，少念叨！”

对面的苏兰耳朵极灵，当即笑着截断了话头：“林姐！快尝尝这油焖大虾！您可千万别嫌我们老顾铺张浪费，今天是什么日子？是咱们两家老辈人头一回正经坐在一块儿给孩子们定大事！规矩得给足，心意更得给足！你们把清雨这般冰雪聪明、又立了大功的闺女培养得这么出类拔萃，我们顾家就是把全聚德和迎宾楼全包下来请你们吃上三天三夜，那也是应该的！”

林淑芬听得满面红光，心里头受用极了，连连给苏兰碗里夹菜：“哪里哪里，苏姐快别这么抬举她，清雨这丫头从小性子也倔，没少让我跟她爸操心呢！”

顾长河在席间更是豪迈，亲自端起白瓷酒壶，给夏建国斟满了两回地道清香的六十五度老汾酒。

夏建国平日里酒量并不算拔尖，但见顾长河这位大军长这般平易近人、推心置置腹，骨子里的血性也被激了出来，当即端起酒盅，连连陪着喝了三大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