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你爸没揍你？”夏清雨好奇地追问。

“没有。”

顾陌笙摇了摇头，“我爸没生气。他只是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然后……在我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扇了一巴掌。”

顾陌笙模仿着父亲当时的语气，笑着说：“他说，‘你个小兔崽子！反侦察能力倒是不错！比你老子还会藏东西！’”

“哈哈哈……”夏清雨听了，忍不住大笑出声，“你小时候居然还会干这种调皮捣蛋的事？真是看不出来啊！”

“也就干过那么一次。”

顾陌笙眼里带着点笑意和无奈：“后来，这事儿被我妈知道了。她可没我爸那么好脾气。她直接抄起家里扫床的鸡毛掸子，满院子追着我打。我绕着院子跑了半圈，最后还是挨了好几下。”

“苏姨还会打人？”夏清雨有些惊讶。

“会啊。她脾气火爆着呢。”顾陌笙摇着头，语气里却透着深深的怀念和依恋，“不过，她打完了我之后，自己又心疼得不行。半夜里，趁我睡着了，偷偷起来去我房间，给我抹红花油。”

“我家，以前就是那样。虽然人不多，常年聚少离多，但是……趣事也不少。很温馨。”

夏清雨靠在舒适的椅背上。

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象着那个画面：

一个七八岁、虎头虎脑的小号顾陌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两条小短腿在院子里跑得飞快，嘴里还不停地讨着饶。

而他的身后，是年轻时候的苏兰，手里高高地举着一把鸡毛掸子，气呼呼地追着他。

整个院子里，鸡飞狗跳，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和欢声笑语。

想着想着，夏清雨忍不住又笑了一路，心情好极了。

“那……你爸这次回来的时候，你们父子两个，打算做点什么？”

夏清雨收住笑，又把话题拉了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和试探：“总不能，你们俩大男人，就那么大眼瞪小眼地坐在堂屋里，一直不说话吧？”

“下棋？”夏清雨有些惊讶地转过头，看着顾陌笙。

前方路口的交通指示灯正好由绿变红。

顾陌笙平稳地踩下刹车，将吉普车停在了斑马线前。他转过头，迎上夏清雨好奇的目光。

冬日清晨的阳光，虽然有些清冷，但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依然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了一道暖黄色的、柔和的光边。

“嗯，下棋。”

顾陌笙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神里透着一丝回忆的温情，“其实，他下棋的技术很臭，可以说下得很不好。但是，他每次一回家，就总爱拉着我，找我下象棋。”

“而且……”顾陌笙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小时候，他跟我下棋，从来不会因为我是个小孩子就让着我。该怎么杀就怎么杀，一点情面都不留。”

“啊？哪有这样当爹的啊？”夏清雨听得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啊。”顾陌笙也笑了，“所以我那时候年纪小，输得多了，就觉得特别委屈，特别生气。一生气，我就干脆把棋盘一推，耍赖不肯再下了。”

“那他哄你了吗？”

“没有。”

顾陌笙摇了摇头，“他从来不哄我。他也不生气，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自己一个人，把被我推散的棋子，一颗一颗地、耐心地捡回那个破旧的木头棋盒子里。”

“有一回，我又输了，气得躲在自己屋里生闷气，连晚饭都不肯吃。”

顾陌笙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而悠远：“我躲在门背后，听见他在外头，跟我妈在院子里说话。他说：‘这小子，脾气够倔！输了不服输，有这股子轴劲儿，将来肯定能成事！’”

顾陌笙转过头，看着夏清雨，眼神明亮：“我当时年纪小，听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还以为他在骂我。后来长大了，进了部队，我才慢慢明白过来。他那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夸我呢。”

“顾叔倒是挺会夸人的。这种夸人的方式，还真是特别。”

夏清雨抿着嘴，笑得眉眼弯弯，“那你后来，到底赢过他没有？”

“赢过。”顾陌笙的嘴角，这一次明显地、得意地弯了弯，“十二岁那年。”

前方的指示灯变成了绿色。

顾陌笙重新踩下油门起步，车子平稳地穿过了十字路口。

“那次，我用了一招‘连环马’，步步紧逼，连将了他三步死棋。”

顾陌笙的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少年般的骄傲：“他当时盯着那个棋盘，足足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用他那双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头。”

“他说：‘好小子！以后老子再也不跟你下棋了！老子下不过你了！’”

顾陌笙轻笑了一声：“从那以后，他真的再也没有找我下过一盘棋。”

“哈哈哈……”夏清雨忍不住大笑出声，“他那哪里是不想下，他那分明是服输了，又拉不下当老子的面子！怕以后再输给你这个儿子丢人！”

夏清雨笑着总结道：“你们父子俩啊，真是一个比一个闷！一个比一个轴！”

顾陌笙没有反驳她的话。

他只是把方向盘一打，将吉普车稳稳当当地，拐进了百货大楼对面那个宽敞的停车位里。

车子熄了火，拔下钥匙。

顾陌笙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夏清雨。

“所以，你看。”顾陌笙的眼神深邃而温柔，语气里带着安抚的力量，“我爸他其实是个挺简单、也挺好相处的人。他只是不善言辞而已。等初六那天你见了他，完全不用紧张。他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我什么时候紧张了？”

夏清雨解开身上的安全带，故意板起脸，装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这不叫紧张！我这是对长辈的重视！重视，你懂不懂？”

“懂。”顾陌笙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然后快步绕过车头，绅士地替夏清雨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