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到头，能见上一两面，都已经算是好的了。有时候，他刚执行完任务回来，家里的板凳都还没坐热，一个紧急电话打过来，他又背起那个旧行李袋走了。”

顾陌笙叹了口气：“我妈虽然也是部队的军官。但她是师长，负责的防区基本就在本地，不用像他那样全国各地到处跑。所以我小时候，基本都是跟着我妈长大的。”

“后来，我大一点了，懂事些了，自己也当了兵。我才真正明白，他是真的忙，肩上的担子太重，而不是不想回家。”

夏清雨听他说得如此平淡、懂事。

她的心里，却忍不住微微有些发酸，有些心疼身边的这个男人。

她往顾陌笙那边靠了靠，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他那只握着方向盘的、宽大厚实的手背上。

“那你这沉默寡言、冷冰冰的性子，到底是像谁啊？”夏清雨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苏姨可是跟我抱怨过，说你从小就不爱说话，闷葫芦一个，跟你爸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能吧。”顾陌笙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回想着什么。

车子平稳地驶过一座古老的石桥。

桥下的河水，因为严寒，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冰面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灰蒙蒙的冷光。

“我爸那个人，也确实话少。”

顾陌笙任由夏清雨的手覆在自己的手背上，继续说道：“我小时候，他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也不怎么跟我说话，更不会像别人的父亲那样，抱着我举高高、逗我玩。”

“他表达感情的方式很笨拙。就是吃饭的时候，默默地在桌上多摆一双筷子。晚上我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的时候，他也不说话，就搬个凳子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他的内参报纸。”

“等他看完了报纸，他会把报纸叠成四四方方、极其规整的一小块。然后，轻轻地放在我的铅笔盒旁边。什么鼓励的话都不说。”

“那……他什么都不说，你怎么知道他关心你，爱你呢？”夏清雨问道。

“我感觉得到。”

顾陌笙偏过头，深深地看了夏清雨一眼。他那双平时总是冷厉深邃的眼眸，此刻却柔和得不可思议。

他单手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稍微狭窄一些的街道。

街道两旁，是灰墙青瓦的家属院居民区。家家户户的烟囱里，正冒着稀薄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炊烟。

“有一回冬天，我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吧。我半夜突然发了高烧，咳得特别厉害，肺都快咳出来了。”

顾陌笙的声音很轻，仿佛陷入了那段温暖的回忆中：“他听到动静，立刻就起来了。给我倒了热水，喂我吃了药。然后，他又把我的被子掀开，把他那件最厚实、最挡风的军大衣，严严实实地压在了我的被子上。”

“我当时烧得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之间。我看见，他就坐在我床边的那张冷板凳上，也没有披衣服。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守着我，看着我。”

顾陌笙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等天亮了，我的烧退了。他去部队上班了。我醒来的时候，那件军大衣，还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被子上。带着他身上的温度。而他，早就顶着寒风走了。”

夏清雨安安静静地听完这个故事。

她的心里，就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地撞击了一下，酸酸胀胀的。

她把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再次覆在顾陌笙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收回。

而是停留了几秒钟，感受着他手背上那温热的体温，感受着他指节的粗大，以及掌心和指腹上那一层薄薄的、坚硬的枪茧。

这是一双常年握枪、保家卫国的手。

但同时，这也是一双，会在寒冷的深夜，温柔地给她掖被角、给她温暖的手。

“你爸，其实很爱你。只是，他作为一个军人，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去表达。”夏清雨轻声说道。

“嗯。我知道。”顾陌笙反手握住了夏清雨的手，紧紧地捏了捏，没再多说。

车厢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只有暖风机发出的低微的嗡鸣声，在空气中流淌。

街边的各种店铺，已经陆陆续续地开门营业了。

一家卖早点的铺子前，支起了一口大油锅。炸油条的香气，混合着有些刺鼻的煤烟味，顺着车窗缝隙飘了进来。勾得人胃里微微一紧，有了些食欲。

夏清雨透过车窗，看着外头。

几个穿着厚实黑棉袄、戴着老头帽的老人，正搬着小马扎，坐在自家门口背风的地方，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

在他们的脚边，还乖巧地卧着几只正在打盹的中华田园犬。

这景象，在这座城市里寻常得很，随处可见。

可是，此刻落在夏清雨的眼里，却让她心里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的暖意。

车子驶过一个十字路口。

顾陌笙像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其实，我小时候，也有特别调皮捣蛋、让我妈头疼的时候。”

“哦？你也会调皮？”夏清雨来了兴趣，转过头看着他。

“嗯。”顾陌笙点点头，笑着说道，“有一回过年，我爸难得在家。他去供销社，买回来一挂特别长、特别响的大红炮仗。”

“他把炮仗拆散了，放在桌子上，说是想留着等年三十晚上，吃完年夜饭再放。结果，我趁着他和我妈去菜市场买菜的功夫，偷偷地把那些炮仗，全都给藏了起来。”

“等他们买菜回来，我就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骗他们说，桌上的炮仗不见了，不知道被谁拿走了。”

顾陌笙说到这里，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我爸当然不信，他知道肯定是我捣的鬼。他就在屋里翻箱倒柜地找。可是，他翻了半天，硬是没找着我藏的地方。”

“我妈一看找不着，急了。以为家里真的进小偷了，要去保卫科报案。我当时躲在床底下，看着他们着急的样子，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直接从床底下滚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