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花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也是暗暗叹气。

“行了行了，别忙活了，坐下歇会儿吧。”

张翠花拉着夏溪薇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语气温和地说道：“妈今天来，也没什么别的大事。就是想着快过年了，过来看看你，顺便给你送点点心甜甜嘴。”

“顺便……也是想问问你，你这边现在还缺什么不？家里要是遇上啥难处了，别自己一个人硬扛着，跟妈说。妈给你想办法。”

夏溪薇听到这话，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桌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开口，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奈和疲惫。

“妈，家里现在……挺紧的。”

夏溪薇叹了口气：“治耀刚去后勤部仓库报到。因为背着处分，他以前连长的工资被降了大半。而且，这月的补贴还没发下来。公婆虽然嘴上不说，但每天买菜都是精打细算的，心里头肯定都愁。”

“我……我现在的日子，也就只能是熬一天算一天了。”

她没有往下说她每天被陆治耀辱骂、被公婆甩脸子的事，怕张翠花担心。

张翠花把她的手拉过来，轻轻地拍了拍，一副慈母的模样。

“妈都知道。妈是过来人，哪能看不出你受的委屈？”

张翠花叹了口气，图穷匕见：“妈今天来，其实就是想帮你，想个办法，度过眼前的难关。”

夏溪薇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母亲。

张翠花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蛊惑。

“溪薇啊，你知道的。夏清雨如今在军区里，可是真发达了！”

“我听街上的人说，她前几天刚拿了一个什么全军的大奖，光是奖金，就发了整整一万块钱呢！一万块啊！那得是多少钱啊！”

张翠花看着夏溪薇，循循善诱：“你跟她，怎么说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堂姐妹！现在你落难了，日子过不下去了。她要是不帮，谁帮？”

“你这孩子就是脸皮太薄，抹不开面子。你不好意思去，妈去！我好歹是她名义上的亲二婶！我拉下这张老脸去求她，总不比你一个人在这儿硬扛着、受婆家人的气强吧？”

夏溪薇先是一愣。

随即，她明白了张翠花的意思。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地褪了下去，变得惨白。

“妈……”夏溪薇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说……让我去找夏清雨要钱？我……我张不开这个口！”

“什么张不开口！”

张翠花一听这话，有些急了。她把身子往前一倾，语气又急又切，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怨恨。

“你想想看！她夏清雨一个黄毛丫头，能有今天的风光，还不是踩着我女婿、你男人陆治耀的官途上来的？！”

张翠花颠倒黑白地说道：“要不是她心狠手辣，做了这么绝的事，把你男人从连长的位置上硬生生地弄下去了，你们家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吗？！”

“你现在去找她拿点钱，算什么要钱？那是她夏清雨欠你的！是她欠你们陆家的补偿！”

夏溪薇死死地咬着下唇，眼泪终于忍不住，啪嗒啪嗒地掉在了手背上。

她心里清楚，陆治耀走到今天，完全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可是，面对母亲的歪理，她又无力反驳。

张翠花一边拿出一块旧手绢给夏溪薇擦眼泪，一边继续软硬兼施。

“你听妈的话。等你哪天有空歇了，跟妈一块儿去趟军医部找她。”

“咱们也不多要，就说过年了，手头紧，揭不开锅了，先借个几十块钱救救急。等她把钱给了，你以后有钱了再慢慢还她就是了。”

张翠花冷哼了一声：“她如今手里攥着一万块钱的巨款，富得流油！难道还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堂姐饿死？她就不怕大院里的人戳她的脊梁骨，说她冷血无情？她要是连这点活路都不给你留，那她也太不是人了！”

夏溪薇没有应声，只是眼泪掉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灶房里灶膛里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红光。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屋里的光线也暗了下来，就像是一块被脏水浸透的旧抹布，让人透不过气来。

张翠花的那番话，就像是往夏溪薇的心里，硬生生地塞了一块烧红的炭火。

烫得她坐立难安，备受煎熬。

她坐在那里，低着头。指尖因为用力，把粗糙的桌沿都抠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

过了好半晌。

夏溪薇才停止了抽泣，抬起红肿的眼睛，轻轻地开口了。

“妈。”

夏溪薇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是不是忘了，上回……你跟奶奶跑到军区大门外闹的那一出？当时闹得多难看啊。”

张翠花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了一下，闪过一丝明显的不自在。

她松开握着夏溪薇的手，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了的水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大口。

然后，她放下水杯，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似乎有些底气不足。

“哎呀，那……那都是多久以前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再说，那次去闹，我也没讨着什么好果子吃啊，连大门都没进去。”

张翠花有些忌惮地说：“清雨那死丫头……现在确实是比从前厉害多了，心也狠了。”

“既然你知道她厉害了，要是她心里还记着那笔账呢？”

夏溪薇抬起头看着母亲，眼里的泪痕还没干透，“她现在可是特级军医，是军区首长面前的红人！上回咱们一大家子去闹，都拿她一点办法没有。”

“如今咱们还觍着脸凑上去，找她要钱。你觉得，她肯见我们吗？怕是咱们连军医部的大门都进不去，就被保卫科的人给轰出来了。”

“我不信！”

张翠花被女儿这番丧气话激起了脾气。她把水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口气又硬了起来。

“她夏清雨就算再厉害，再是特级军医，她身上流的也是咱们夏家的血！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