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建国这位平时不苟言笑的老父亲，今天难得地露出了一个促狭的笑容。他赶紧把手里的报纸举高了一些，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肩膀却在微微地抖动着。

……

顾陌笙从夏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擦黑了。

他开着那辆军用吉普车，缓缓地拐出军医部家属院的铁门。

巷子里的路灯，随着夜幕的降临，一盏接着一盏地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打在还没化尽的积雪上，把地面照出一个个朦胧的圆圈。

顾陌笙把驾驶室的车窗摇下了一条缝。

凛冽的夜风立刻顺着那条缝隙钻进了车厢，带着冬天特有的那种干冷气息，还夹杂着隔壁不知道谁家正在炖排骨的浓郁香味。

这股充满生活气息的味道，让顾陌笙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放松和愉悦。

回到军区大院自己家的时候。

母亲苏兰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择韭菜。一个大大的军用铝盆里，装着一把把绿油油的韭菜，韭菜根上还带着新鲜的湿泥。

听见开门的响动，苏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里择菜的动作：“回来了？在清雨家吃过了？”

“嗯，在夏家吃的。”

顾陌笙把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他也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径直去了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端出来，在苏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清雨爸妈身体都还好吧？”苏兰随口问道。

“都好。夏叔还特意问起您了，说让您哪天有空，去家里坐坐，喝杯茶。”顾陌笙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抿了一小口。

苏兰把择好的一小把韭菜整齐地放进旁边的小竹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她抬起头来，目光锐利地在儿子那张平时总是冷冰冰、今天却明显柔和了许多的脸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地打趣道。

“我看你今天这心情，似乎相当不错啊？怎么，在清雨家吃什么山珍海味了？把你乐成这样？”

“煎饼。”顾陌笙放下水杯，回答得一板一眼，极其认真，“林阿姨亲手摊的绿豆面煎饼。按我的口味，多放了葱。”

“噗嗤——”

苏兰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把面前的铝盆往旁边一推，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抹布擦了擦手。

“就吃个葱花煎饼，就能把你乐成这样？你这出息！”

苏兰笑着摇了摇头：“行了，你是我肚子里掉出来的肉。你从小到大，高兴不高兴，全写在你这张脸上。跟妈说说吧，是不是今天去，清雨爸妈跟你说什么贴心话了？”

顾陌笙没有否认。

他放下水杯，十指交叉扣在自己的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甚至还习惯性地正了正坐姿，就像是在师部向苏兰这位师长汇报工作一样严肃。

“妈，林阿姨今天跟我说，想让咱们两家大人，找个合适的时间，正式地见个面。”顾陌笙顿了顿，补充道，“夏叔也在场，他也是这个意思。”

苏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原本有些疲惫的眼神一扫而空：“真的？”

“真的。两位长辈亲口对我说的。”

“哎哟！这可是大好事啊！”

苏兰激动地拍了一下巴掌，整个人都在椅子上坐直了，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欢喜和激动。

“我早就想着这事儿了！你跟清雨处了也快半年了，感情一直挺稳定。可是我这个当男方母亲的，除了上次在医院匆匆见过一面，还没正式登门拜会过她父母呢！”

苏兰开始在脑子里盘算起来：“年前见一面最好！再拖下去，人家女方父母该觉得咱们家不知礼数、怠慢人家闺女了！对了，陌笙，清雨他爸妈平时都爱吃什么？有什么忌口的没有？我明天就去市里最好的供销社，提前准备两盒高档点心，再拿上你爸去年从茅台镇带回来的那两瓶好酒……”

“妈，你先别急。”顾陌笙赶紧出声打断了母亲的兴奋规划。

“清雨觉得，现在见面，还太早。”

苏兰的动作猛地停住了，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眉头微微皱起：“清雨觉得早？怎么个早法？是对你不满意，还是对咱们家有什么顾虑？”

“都不是。”

顾陌笙耐心地解释，把今天在夏家，夏清雨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她说，我们俩正式处对象还不到半年，时间太短，很多生活习惯和性格方面的事情，还需要再磨合。而且，部队的情况特殊，我这个团长随时可能接到命令带兵出任务；她现在是特级军医，手里有重要的科研项目，也经常要加班值班。”

顾陌笙的语气平平稳稳，没有半点急躁或者被拒绝后的失落：“她说，想等过完年，等开春了，大家都闲下来了，再慢慢商量这事儿。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我尊重她的想法。”

苏兰听完儿子的解释，沉默了一会儿。

她慢慢地靠回木制椅背上，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堂屋墙角摆着的那几盆吊兰。吊兰修长的叶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润润的、充满生机的绿意。

过了好一阵子，苏兰才缓缓地点了点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清雨这孩子啊……真是个通透人，想得比谁都周全。”

苏兰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透着深深的赞赏：“她一个女人，当初顶着那么多流言蜚语，在部队里站稳脚跟，有多不容易？现在好不容易成了特级军医，正是她大展宏图、干一番事业的时候。”

“婚姻大事，确实急不得。她不想因为家里的催促就糊里糊涂地嫁人，这是对她自己负责，也是对你负责。是个好姑娘。”

“妈，你真这么想？”顾陌笙有些意外地看着母亲。

“你当你妈是那种只知道催婚抱孙子的老封建呢？”苏兰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了，“我急归急，但我不糊涂！清雨这样有主见、有能力的好姑娘，就得慢慢来，用真心去焐热。只要你们俩的心是在一起的，早见家长晚见家长，那都是迟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