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膝砸在泥土里，砸得很重。

“陈宗主。”

老人低着头，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愧疚，“三百年前，我丹霞门先祖利欲熏心，火烧天衍藏书楼，毁无数典籍，断天衍传承。此等罪孽，百死难赎。”

“老朽是丹霞门当代门主，今日在此，代全宗上下，请陈宗主降罪。”

“要杀要剐，老朽绝无半句怨言。只求陈宗主……饶过门下这些弟子，他们都是无辜的。”

说完，他深深叩首，额头贴在泥土里，脊背弯得像张弓。

身后百余名丹霞门弟子也跟着纷纷跪下，没人说话，没人求饶，就那么静静跪着，等着发落。

陈阳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没立刻开口。

他想起在天衍宗残卷里看到的记载：藏书楼大火，三月不熄，无数孤本秘典化为飞灰，衍月真人为此闭关半年，一夜白头。

这笔账，确实重。

可他也看着刚才，这群人明知不敌，依旧死守稻花脉，宁死不投邪。

三百年前的罪是真的，三百年后的赎罪，也是真的。

“起来吧。”

陈阳开口，伸手虚扶了一下，一股柔和的力道托着老人的胳膊，把他扶了起来。

“三百年前的账，是你先祖犯下的，不是你。”

“但罪是真的，不能就这么算了。”

老人身子一颤，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苦涩：“陈宗主说的是。”

他猛地抬手，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刃，对着自己的左臂就砍了下去。

噗——

鲜血喷溅而出。

整条左臂齐肩而断，落在泥土里，血流如注。

老人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得像纸，额头上冷汗直冒，却硬是咬着牙没叫出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陈宗主，老朽自断一臂，代先祖谢罪。”

他喘着气，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枚温润的晶石，递到陈阳面前。

晶石通体莹白，里面像裹着一汪稻穗，灵气浓郁得几乎凝为实质，正是完整的稻花脉核心。

“这是稻花脉核心，丹霞门守了它三百年，今天……物归原主。”

陈阳看着他断臂处汩汩流出的血，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灵脉核心，眼神复杂。

他伸手接过灵脉核心，入手温热，像握着一团阳光。

“灵脉我收下了。”

“三百年前烧毁藏书楼的账，一笔勾销。”

陈阳声音平稳，字字清晰，“但不是因为你自断一臂。是因为你们今天死守稻花脉，护了江南千里良田，护了几十万百姓。”

“知错能改，护民守土者，过往不究。”

“从今往后，耕道一脉，不分天衍、凌霄、丹霞。只要守百姓、护灵田，就是同道中人。”

老人愣住了。

他以为最少也要废去修为、解散宗门，没想到陈阳就这么算了。

不仅算了，还接纳了他们。

“陈宗主……”

老人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流下来，混着血水滴进泥土里。

活了大半辈子，他扛着先祖的罪孽扛了一辈子，今天，终于能放下了。

身后的丹霞门弟子也都红了眼眶，有人忍不住低声哭了出来。

压在宗门三百年的大山，终于挪开了。

陈阳抬手，一道圣光落在老人断臂处。

金光萦绕，伤口的血立刻止住了，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

“止血而已，断臂接不上。”陈阳收回手，“好好养伤。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是！老朽遵命！”老人重重点头，腰杆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正说着，老人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沉：“陈宗主，有件事老朽必须告诉你。”

“东海碧海阁，已经彻底投靠虚空主君了。”

“碧海脉核心，早就被他们献给了邪族。而且他们还在东海沿岸抓捕百姓，用来祭祀邪族，作恶多端。”

“我们之前收到消息，本想前去阻拦，却在路上被邪族伏击，一路退到了这里。”

陈阳眼神冷了下来。

碧海阁。

三百年前断天衍宗粮道，害得数百弟子活活饿死。

三百年后又投靠邪族，抓捕百姓祭祀。

真是好得很。

这笔账，也该清算了。

“知道了。”

陈阳抬眼望向东海的方向，眼底寒光乍现。

“下一站，碧海阁。”

夕阳西下，稻花河畔的风终于带上了几分稻香。

残破的战场上，丹霞门弟子开始救治伤员、掩埋尸体，凌霄宗的人也上前帮忙。三股曾经敌对的势力，此刻站在了同一片土地上。

陈阳站在稻花田边，指尖摩挲着怀里两枚灵脉核心，一青一白，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底。

青禾、稻花，两脉到手。

接下来，就是碧海。

四天倒计时，还剩两天半。

他必须赶在虚空主君破封之前，拿到更多的灵脉。

晚风拂过，头顶的野花花环轻轻晃动。

远处的河道里，河水渐渐褪去了灰黑色，隐约有了几分清透。

稻花脉还活着。

就像这片土地上的人一样，只要根还在，就总能熬过去。

只是谁也没料到，等他们赶到东海之滨时，等待着他们的，会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