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那本笔记，我看了几回。

纸都黄了。

边角起毛。

我问他，这纸多少年了。

我爹那辈的。他说。

有些页，是我后来裱的。

我心里，动了一下。

纸会黄。

字会漫。

本子会丢。

我记的东西，都在我这一本上。

哪一天，这本没了。

我记的那些，就没了。

那天一早，我下了楼。

我在街口的文具店，买了两本硬皮本。

一个厚一点的，一个薄一点的。

我拎着，去了青石街。

04坐在米铺的台阶上。

04。我说。

08。他说。

我把那两本本子，摆在他面前。

做什么？他说。

我说。

抄什么？

你父亲那本。我说。

我抄一份。

你留一份，我留一份。

两份，我说，丢一份，还有一份。

04坐在台阶上，看着我。

他说，要费很多天。

费很多天。我说。

值得吗？

值得。我说。

你父亲那一本，我说，是记了一次，就放在这儿的。

没人抄过。

他记了一辈子，就一本。

一本，就一处。

他要是丢了，我说，这一城的老地名，就没了。

04点点头。

他把那本笔记，翻开。

从哪抄起？他说。

从头。我说。

第一页。

我坐上台阶，打开硬皮本。

04念，我写。

他念一页，我抄一页。

字，我照着抄。

他写得小，我写得小。

他写得草，我不草。

我把地名的位置，也照着画了。

一个圈，一条线。

头一页，是水塔路。

那一页上，写着一行。

「水塔路，旧有水塘。塘边有井。」

我抄下来。

抄完，04看了一眼。

像我爹的字。他说。

我照着描的。我说。

描了，就丢不了。

那天上午，我坐在台阶上，抄了三页。

米铺里头，簸箕一起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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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回家，我把两本本子并排摆开。

一本，是04的。

一本，是我抄的。

我把两本摊平。

我一行一行地比。

比到第三页，我停住。

有一行，04念的是：

「青石街东，空院一所。」

我抄的时候，多写了两个字。

我写成了：「青石街东，张家空院。」

我抬起头。

我抄错了。

我抄的时候，把添上了。

因为我知道那院子姓张。

04不知道。

04那本上，只写空院一所。

我想了想。

我把两个字，用笔轻轻划了。

没划掉。

我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补：张家院。」

抄本和原本，一样。

补的另写。

我把这规矩，定下了。

抄，不改。

要补，另写。

抄本，是照旧。补记，是新添。

两样，分开。

我记着这条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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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又去了青石街。

04还在台阶上。

04。我说。

我今天抄，出了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我抄错了一行。

空院，抄成了张家空院

04把笔，搁下。

你怎么弄的？

我在旁边，另写了一行。

补：张家院。

原本，我没动。

04点点头。

08。他说。

你这办法，对。他说。

抄本不改。

改写，就是替祖宗改字。

补记另写。

后人看这行字，他说，先看原本，再看补记。

一前一后，明白。

我站在台阶底下。

04。我说。

你父亲这本，我说，我抄一份，要抄个把月。

抄完了，我说，我留一份在你这儿。

你留一份，给我。

两本，隔一条街。

一头出事，另一头还在。

04坐在台阶上，看着我。

我父亲那本，他说，没想到有人抄。

他想到了。我说。

他一笔一划写的。

写得这么工整，是等着人认。

你现在认了。04说。

我认。我说。

我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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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阵，我天天抄。

早上抄一个钟头。

晚上我回来，抄一个钟头。

我抄到一半，抄见了没注意过的东西。

04父亲的志上，有一条。

「守井巷。」

底下写着：旧有水井一口。井主守井。

我抄到这一行，停住。

守井巷。

我下城那些天，认得的那个守井的。

就在这儿。

我抄了这行。

我在旁边，补了一行。

「补：守井者，不知名。其井，城底井台。」

我抄完，把本子合上。

我坐在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