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灰夹克
作品:《 第八号规则》老韩说,那人是往南去的。
南边,是水塔路。
是城底下。
我记了两天。
第二天夜里,我又去了一趟水塔路中段。
我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
我走到我刻字的那面墙根下。
墙角,蹲着一个人。
灰夹克。
手里,攥着一根铁钎。
他没动。
他看着墙根底下那块地。
我走过去。
我站在他旁边。
你找什么?我说。
那人抬起头。
他四十来岁。脸黑。眼窝深。
没找什么。他说。
你就是老韩说的那个。我说。
哪个?
物流园门口,站半个钟头的那个。
那人愣了一下。
你认得老韩?
认得。我说。
他记了你。
他记了你穿什么,几点来,往哪走。
那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铁钎。
我就是看看。他说。
看什么?
地底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墙根那块砖。
他摸到了我刻的字。
这字,他说,是你刻的?
上头这个,他说,此地下,曾有井一口
是你刻的。
我说。
他说,真有?
我说。
填了。
那人蹲在墙根下,很久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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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把他,带到了巷口的小面馆。
我要了两碗面。
他一碗,我一碗。
他不吃。
他攥着那根铁钎,搁在腿上。
你从哪来?我说。
北边。他说。
多远?
过了河。
你来这,我说,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找一个人。他说。
我爷爷。
我端着碗,没动。
我爷爷,他说,早年间,在临城修过桥。
什么桥?
临水河上那座。他说。
修完,他就没回去。
家里等了很多年。
没等到。
我端着碗。
你爷爷,我说,叫什么?
姓周。他说。
名,记不清了。
家里只留了个姓。
就说,他在临城,修桥。
修完,没回来。
我端着碗,没有吃。
前几天,他说,我在旧报纸上,看着一条。
说临水河边,扒出来一块老碑。
碑上,有两个字。
我就来了。
我把碗,放下。
我说,是我扒出来的。
那人抬起头,看着我。
你扒的?
我说。
桥底下,草里。
碑还在。
上头的字,写着:桥成,渡废,舟人改业。
那人坐在桌子那头。
两个字,他听进去了。
他攥着铁钎的手,紧了紧。
碑上,他说,还有别的吗?
有个渡名。我说。
湖山渡。
渡口,我说,在桥底下。
河改过道。
你说的那个地底下的东西我说,就是那个渡口。
那人坐在桌子那头,很久没说话。
面,凉了。
我爷爷,他说,是不是,就埋在桥底下?
不是。我说。
桥底下,沉过一条船。
一船人。
翻在河上。没上来。
那是一条船的人。
那人抬起头。
那我爷爷呢?
修桥的,我说,剩下的,上岸了。
上了岸,成了渡口村的人家。
渡口村,我说,还在。
在哪儿?
桥底下。
那人坐在桌子那头。
你是说,他说,我爷爷上岸了。
成了渡口村的一户。
我说。
你别去刨那块地。我说。
刨不着。
人在地下,不在土里。
人在记里。
那人坐着,没有动。
他把面,端起来,吃了一口。
吃了两口,他把碗放下。
我爹临走那年,他说,把我叫到跟前。
他说,你爷爷,在临城。
他说,你去找。
我爹没找着。
他记了一辈子,就记着一个姓。
他把这个姓,交给我。
我端着碗,没有吃。
你爹没找着,我说,你就找着了。
那人坐在桌子那头,没有说话。
面,彻底凉了。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把面吃完了。
吃完,他把碗,推到我这边。
碗底,干干净净的。
多少年,他说,头一回,吃踏实了。
我结了账。
出了面馆,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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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没让他去桥底下。
我带他,去了铁轨桥。
我们站在桥头。
桥底下,黑。
你爷爷,我说,修的是这座桥的上头一代。
这座桥,重修过。
他修的桥,塌了一段。
他在那块碑上。
碑上写着桥成渡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