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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我妈

作品:《 第八号规则》

那天晚上,我想起一个人。

我妈。

不是一闪而过的名字。是整个人,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我先想起她的手。

她的手指头上,有一个茧。是常年拿剪刀磨的。

我妈是裁缝。

我们家,在临城南边一个镇上。院子不大。西屋放着一台缝纫机。

缝纫机是黑漆的。上面有一圈金花纹。

我妈坐在缝纫机前,低着头。脚踩着踏板,咯噔,咯噔。

针起针落。

我小时候,趴在桌边,看她踩。

我坐在窗边,把这些,一样一样地想。

想得很清楚。

我想起她做的饭。她做红烧肉,放糖,不放酱油。肉是红的,亮的。

我想起她洗衣服。用的是黄肥皂。肥皂盒是搪瓷的,边上磕掉了一块。

我想起她晚上坐在门口。

门口有一盏路灯。

路灯的灯罩,缺了一个角。

我坐在窗边,心里,凉了一下。

灯罩缺了一个角的路灯。

我认得。

第83章里,有个女人,记得她家门前有一盏路灯。路灯的灯罩,缺了一个角。

04带着她,找了三天。

找到城南一条街的时候,她看到了那盏路灯。

灯罩确实缺了一个角。

她站在路灯底下,看了很久。

她说,我小时候,每天放学,都站在这盏灯底下,等我妈下班。

她落地了。

我坐在窗边,把这两件事,摆在一起。

一个是我记起来的。一个是我记着的。

两盏路灯,都缺了一个角。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同一盏。

我坐了很久。

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平稳地起伏着。

---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青石街。

04站在街口,翻着笔记。

04。我说。

08。他说。

我问你一件事。我说。

你问。

你带人找过一盏路灯。我说,灯罩缺了一个角。城南那条街。

04抬起头。

他说,城南,槐树巷。

你带的那个人,我说,叫什么?

04翻开笔记,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中间,停住。

周玉兰?

不是。我说,另外一个。

04又翻。

高秀云。他说。

高秀云。

我站在街口,念了一遍。

她记得那盏灯。04说,灯底下,她等她妈下班。

她妈呢?

她妈早不在了。04说,她等不到了。

她记得那盏灯,就够了。他说,灯记得她。

我站在街口,没有说话。

08。04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昨天晚上,我说,想起来一个人。

我妈。

04看着我。

他把笔记,合上,夹在胳膊底下。

你妈。

我说,我记得她做裁缝。我记得她踩缝纫机。我记得她门口,有一盏灯。

灯罩缺了一个角。

04看着我,看了很久。

08。他说。

你妈,他说,还活着吗?

我站在街口,愣住了。

我不知道。我说。

你记不记得,他说,她叫什么?

我站在街口,想了很久。

我记得她做的红烧肉。我记得她踩缝纫机的声音。我记得她洗衣服的那块黄肥皂。

我记得她门口那盏灯。

我不记得她的名字。

我不记得。我说。

04没有说话。

他把笔记,又翻开,翻到一页空白。

你告诉我,他说,你记得的。

做什么?

我记。他说,我记下来。记下来,就不会丢。

我站在街口,把记得的,一样一样地说。

我妈是裁缝。她的手上有茧。她做红烧肉,放糖,不放酱油。

她门口有一盏灯。灯罩缺了一个角。

04一行一行地写。

写完,他抬起头。

08。他说。

你没说她的名字。

我不记得了。我说。

04把笔,搁下。

那就先记这些。他说,等你想起来,再补上。

我点点头,往南走。

---

那天下午,我坐了车。

往南的车。

车过临水河大桥,出了城。路两边是田。

田里的稻子,割过了。剩下短短的茬。

车开了两个钟头。

到了一个镇。

镇口有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镇名。

我站在牌子底下,看了很久。

这个镇,我认得。

我小时候,在这里长大。

我顺着镇上的街,往前走。

街不长。两边是铺子。有卖农具的,有缝衣服的,有修自行车的。

我走到街尾。

街尾有一个巷口。

巷口进去,第三个门,是我家。

我站在巷口,没有进去。

我站了很久。

巷子里,有人在说话。有小孩在跑。有人在剁菜。

剁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我想起,我妈剁肉馅,也是这么剁的。

我站在巷口,脚底下像钉了钉子。

我等着那声音停。

声音停了。

我往前走。

走到第三个门。

门是关着的。

门上贴着一副对联。红纸,已经褪色了。

我站在门口。

我抬起手。

我敲了三下门。

没有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

里头,有脚步声。

脚步声走到门后头,停住了。

谁啊?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