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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名单上的名字

作品:《 第八号规则》

记不清了。那个声音说,我只记得,她哼着歌。很轻。

李秀兰,我说,她住哪儿?

记不清了。那个声音说,我只记得,她家,在一条巷子里。巷口,有一棵槐树。

槐树。我说。

那个声音说,槐树。

壳记得李秀兰。林鹿蹲在我身边,轻声说,它记得她的灯。记得她纳鞋底。记得她家巷口有棵槐树。

我说,壳记得她。

王德发。我说。

王德发。那个声音说,他记得一个算盘。黑框的,珠子磨得发亮。他打了一辈子算盘。

他是会计?我说。

记不清了。那个声音说,我只记得,他打算盘。他打得很响。噼里啪啦。

他坐在哪儿打算盘?

记不清了。那个声音说,我只记得,他面前有一张桌子。桌子,是红漆的。

红漆的桌子。我说。

那个声音说,红漆的。

张桂芳。我说。

张桂芳。那个声音说,她记得一个煤炉子。冬天的时候,炉子上坐着一壶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她坐在炉子边,那个声音说,烤火。

炉子,我说,在哪儿?

记不清了。那个声音说,我只记得,炉子边,有一把小凳子。她坐在小凳子上,烤火。

陈建军。我说。

陈建军。那个声音说,他记得一辆自行车。二八大杠。

二八大杠。我说,我帮刘建军找过一辆二八大杠。

不一样。那个声音说,刘建军,是刘建军。陈建军,是陈建军。

陈建军的二八大杠,那个声音说,车把上,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我说。

那个声音说,红绳。

赵秀英。我说。

赵秀英。那个声音说,她记得一个菜篮子。竹编的,提手磨得发亮。她每天挎着篮子,去买菜。

她买菜,那个声音说,买一条鱼。鱼是活的。放在篮子里,扑腾。

她家,在哪儿?

记不清了。那个声音说,我只记得,她家,在一条河边。

河边。我说。

那个声音说,河边。

孙长海。我说。

孙长海。那个声音说,他记得一根烟囱。红砖砌的,很高。他抬头看了半辈子。

我愣住了。

烟囱。红砖砌的。很高。

孙长海!我说,我见过他!

他落地了!我说,他找到了他的烟囱!他找到了他的厂!他叫孙长海!04捡起过他的名字!

他落地了。那个声音说,我记得他。他落地了。

我说,他落地了!他找到了他的灯!他现在,在街上,帮人认路!

他落地了。那个声音说,

周玉兰。我说。

周玉兰。那个声音说,她记得一把剪刀。她剪了一辈子窗花。

窗花?

那个声音说,她剪的窗花,贴在窗户上。过年的时候,满窗户都是红的。

她剪的窗花,我说,什么样?

记不清了。那个声音说,我只记得,她剪的喜字,特别好看。

吴国庆。我说。

吴国庆。那个声音说,他记得一个军用水壶。绿色的,搪瓷的。他当兵的时候,用的。

当兵?

那个声音说,他当过兵。

他退伍之后呢?

记不清了。那个声音说,我只记得,他退伍之后,在厂里上班。他每天,都带着那个水壶。

郑淑芬。我说。

郑淑芬。那个声音说,她记得一盏灯。

那个声音说,白炽灯,搪瓷灯罩,白底蓝边。

我愣住了。

白炽灯,搪瓷灯罩,白底蓝边?我说,李秀兰,也记得一盏这样的灯。

不一样。那个声音说,李秀兰的灯,是她男人接的线。郑淑芬的灯,是她自己接的线。

她自己接的线?

那个声音说,她在厂里上班。厂里的电工教过她。她自己接的线。

郑淑芬,我说,她住在哪儿?

记不清了。那个声音说,我只记得,她家,在一条巷子里。巷口,有一口水井。

水井?我说。

那个声音说,水井。

钱永强。我说。

钱永强。那个声音说,他记得一把算盘。

算盘?

那个声音说,黑框的。珠子磨得发亮。

王德发,我说,也记得一把算盘。

不一样。那个声音说,王德发的算盘,是他自己打的。钱永强的算盘,是他爹传给他的。

他爹传给他的?

那个声音说,他爹,也是个账房先生。

我蹲在井台边,听着这些话。

十个名字。十个人。

李秀兰。一盏灯。一条巷子,巷口一棵槐树。

王德发。一把算盘。一张红漆桌子。

张桂芳。一个煤炉子。一把小凳子。

陈建军。一辆二八大杠,车把上系着红绳。

赵秀英。一个竹篮子。一条河。

孙长海。一根红砖烟囱。落地了。

周玉兰。一把剪刀。窗花。

吴国庆。一个军用水壶。厂里上班。

郑淑芬。一盏灯。一条巷子,巷口一口水井。

钱永强。一把算盘。他爹传给他的。

我说,你记得他们。

我记得他们。那个声音说,我记得他们记得的东西。

他们记得的东西,我说,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那个声音说,他们记得的,都是真的。

我蹲在井台边,把那十个名字,和他们记得的东西,在心里,记了一遍。

林鹿。我说。

壳记得他们。我说,壳记得他们记得的东西。

她说,壳记得。

他们记得一盏灯,一把算盘,一个煤炉子,一辆自行车,一个菜篮子,一把剪刀,一个水壶,一口水井,一棵槐树。

这些东西,我说,都在临城。

在临城,她说,就能找到。

能找到。我说,找到了,他们就落地了。

那另外两个名字呢?她问。

我蹲在井台边,想了想。

那两个名字,我说,我没看清。壳记得他们的时候,只剩名字了。

我说,你还记得那两个人吗?

井底,安静了很久。

我记不清了。那个声音说,我记得他们。但他们的名字,已经模糊了。

他们记得什么?我问。

记不清了。那个声音说,我只记得,有一个,记得一棵树。另一个,记得一座桥。

一棵树。一座桥。我说。

那个声音说,一棵树。一座桥。

树,是什么树?桥,是什么桥?

记不清了。那个声音说,我只记得,一棵树。一座桥。

我蹲在井台边,把这两个词,记在心里。

一棵树。一座桥。

我说,谢谢你。

你记得他们。那个声音说,你捡起他们的名字。你记着他们。

我记着他们。我说,我记着他们记得的东西。

他们记得的东西,那个声音说,都是真的。真的东西,找得到。

我说,真的东西,找得到。

我站起来,看着那口井。

走吧。我说,我们上去。

上去做什么?林鹿问。

去找。我说,去找李秀兰的灯。去找王德发的算盘。去找张桂芳的炉子。去找陈建军的自行车。去找赵秀英的篮子。去找周玉兰的剪刀。去找吴国庆的水壶。去找郑淑芬的灯。去找钱永强的算盘。

还有,我说,去找那棵树。去找那座桥。

找到了,我说,他们就落地了。

林鹿看着我,点了点头。

她说,我们去找。